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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「是啊,不是一個世界的。」

  現在看著阿明替鍾慧擦桌子的動作,她才明白。

  真正的感情,是雙腳踩在地上,是你可以放心地把後背交給對方,而不是時刻擔心自己會因為一句話、一個動作,就被打回原形。

  「知宜,發什麼呆呢?吃啊。」鍾慧把一串烤韭菜遞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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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嗯。」許知宜回過神,接過烤串,咬了一口。

  煙火氣順著喉嚨咽下去,胃裡暖烘烘的。

  *

  十月中旬。

  盛景公關因為業務量增加,新招了幾個客戶主管。

  程霖就是其中之一。

  二十七歲,本地人,家境小康。他

  長得不是那種讓人驚艷的帥氣,但五官端正,戴著一副半框眼鏡。每天穿著熨燙整齊的淺藍色或條紋襯衫,袖口永遠乾乾淨淨。

  他性格很溫和,說話語速不快,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穩重感。

  周三晚上八點。

  辦公區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
  許知宜還在趕一份後天要用的媒體排期表。

  今天中午為了盯一個場地搭建,她連午飯都沒顧上吃,下午又連著開了兩個會。

  這會兒,胃裡開始抗議。

  一陣陣痙攣似的抽痛順著神經傳上來。

  她左手按著胃部,身體微微佝僂著,右手還在艱難地操作著滑鼠。

  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,順著臉頰滑下來。

  屏幕上的字開始變得有些模糊。

  「許知宜?」

  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  許知宜轉過頭,臉色慘白。

  程霖站在她工位旁邊,手裡拿著一份還沒看完的報表。

  看到她這副樣子,他愣了一下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胃疼?」他放下手裡的報表。

  「嗯……中午沒吃飯。」許知宜虛弱地應了一聲,疼得不想多說話。

  程霖沒再多問。

  他轉身快步走進了茶水間。

  兩分鐘後,他走了出來,手裡多了一個一次性的紙杯。

  他把紙杯輕輕放在許知宜的桌面上。

  「公司備用藥箱裡沒有胃藥了。我給你泡了杯紅糖薑茶,水溫剛好,趁熱喝點。暖一下胃會舒服一些。」

  程霖的聲音放得很輕,怕吵到她似的。

  許知宜低頭看了一眼紅糖水。

  深紅色的液體冒著熱氣,姜的辛辣味和紅糖的甜味混在一起,驅散了周圍冷氣帶來的一絲寒意。

  「謝謝程主管。」許知宜鬆開按著胃的手,端起紙杯,喝了一口。

  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裡,抽痛感確實緩解了一點。

  「叫我程霖就行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她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,「排期表不急這一會兒,你先休息十分鐘。要是還疼,我下樓去對面的藥房給你買藥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並沒有在旁邊守著給她壓力,而是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,繼續看報表。

  許知宜雙手捧著紙杯。

  手心被紙杯傳來的溫度焐得發燙。

  她看著電腦屏幕的邊緣。

  腦子裡突然不受控制地閃過梁恪生的臉。

  如果換作是梁恪生。

  他大概會皺著眉頭:「不吃飯把自己搞成這樣,圖什麼?」

  然後一個電話打給陳柏,讓陳柏去叫私家醫生,或者直接讓高級餐廳送一份幾千塊的養生粥過來。

  他能用錢解決所有的不適,卻永遠不會親自去茶水間,給她泡一杯十幾塊錢的紅糖水。

  程霖的關心,是具體而微小的,是普通人之間那種潤物細無聲的體貼。

  許知宜心裡有一絲感動。

  但當她喝完最後一口紅糖水,重新把手放在滑鼠上時。

  敏銳地察覺到,自己潛意識裡,並沒有那種心跳加速的悸動。

  她感謝這份溫暖,卻無法為此心動。

  有些東西,一旦被更猛烈的火焰灼燒過,這種溫吞的炭火,就再也無法點燃她的情緒。

  *

  周五下午。

  中環,德輔道中與畢打街的十字路口。

  紅燈亮起。

  許知宜和程霖並肩站在斑馬線前。

  兩人剛從太古坊的一個客戶那裡開完會回來,準備回公司修改方案。

  程霖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資料袋,很自然地幫許知宜分擔了重量。

  「剛才客戶提的那幾個點,我覺得可以直接用B方案頂上,你覺得呢?」程霖偏過頭,和她討論著工作。

  「B方案的預算可能會超,得回去重新算一下場地費……」

  許知宜的話還沒說完。

  她的視線,不經意間掃過了對面一棟摩天大樓外牆上的巨型LED屏幕。

  屏幕上,正在播放一檔本地財經頻道的獨家專訪。

  沒有聲音,但畫面清晰。

  畫面中央的真皮單人沙發上,坐著一個男人。

  深黑色的高定西裝,剪裁完美地貼合著他挺拔的身材,領帶打得一絲不苟。

  他雙腿交疊,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面對主持人的提問,神色冷峻,嘴唇微微開合,偶爾點一下頭。

  隔著屏幕,都能感受到那種掌控一切的上位者氣場。

  屏幕下方滾動著黃色的加粗字幕:

  【恆亞資本合伙人梁恪生:下半年將重點布局新能源及硬科技賽道,完成百億級產業整合……】

  許知宜站在斑馬線邊緣。

  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行人,是汽車引擎的轟鳴和喇叭聲。

  但她的世界,在這一瞬間,像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
  心臟毫無預兆地驟然一縮,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捏了一把。

  鈍痛,伴隨著一種窒息感,瞬間傳遍全身。

  她的呼吸亂了半拍。

  屏幕里的那個男人,熟悉又陌生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他西裝外套下的木質香氣,能回憶起他下巴上微微扎人的青色胡茬,能回憶起他在颱風夜裡將她撈進懷裡的滾燙體溫。

  她承認。

  她依然會想念他。

  在夜深人靜的劏房裡,在聽著隔壁吵鬧的嬌喘聲時,她會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張深灰色的柔軟大床。

  生理上的記憶,和那段隱秘的溫存,不是拉黑一個微信就能徹底抹除的。

  「知宜?」

  程霖察覺到了她的走神。

  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看到了LED屏幕上的專訪。

  「那是恆亞資本的梁總。」程霖推了推眼鏡,語氣裡帶著一點普通打工人的感慨和敬畏,「這種資本圈的頂級大佬,腦子裡想的都是幾百億的盤子。跟我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。」

  不是一個世界的。

  這句話,像一陣冷風,瞬間吹散了許知宜腦子裡那些纏綿的舊夢。

  她睜開眼。

  看著屏幕上冷漠又理智的男人。

  是啊。

  他依然在雲端,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芸芸眾生。

  而她,只是站在烈日下的斑馬線上,為了幾萬塊錢的預算在發愁的底層。

  他們之間,隔著的不僅是這條馬路,更是無法逾越的階層鴻溝。

  如果她當時沒有走,她現在依然只是他養在半山的一個沒有名字的物件。

  等他膩了,或者等他需要聯姻了,她就會被掃地出門。

  那股想念,被這陣現實的冷風一吹,瞬間化作了更深的刺痛。

  但緊接著,這股刺痛,在胸腔里燃燒,變成了一股更拼命向上的動力。

  「是啊,不是一個世界的。」

  許知宜收回視線。

  綠燈亮了,發出急促的「滴滴滴」的提示音。

  她拉緊了身上的西裝外套,挺直脊背。

  「走吧,程霖。回去算預算,今晚把B方案的最終版趕出來。」

  她沒有再回頭看那個屏幕一眼。

  邁開步子,果斷地走進了中環擁擠的人潮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