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半。
「嘩啦啦啦」。
樓下臨街的肉鋪,一把拉起了生鏽的鐵皮卷閘門。
許知宜在單人床上睜開眼。
她沒動,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像地圖一樣的黃色水漬看了一會兒。
窗式空調還在轟隆隆地運作,出風口結了一層白霜,吹出的冷風帶著一股長時間未清洗的霉味。隔壁B室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響,水管在牆壁里發出沉悶的震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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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撐著床板坐起來。
竹蓆在背上壓出了幾道紅印,硬邦邦的床板睡得人腰酸背痛。
她趿拉著拖鞋,走進那個轉個身都會碰到手肘的逼仄洗手間。
擰開水龍頭。
水管「咳」了兩聲,吐出黃褐色的鏽水,放了十幾秒,水質才慢慢變清。
她捧起冷水,撲在臉上。
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在洗手盆里。鏡子裡的女孩眼底掛著熬夜的烏青,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便扎在腦後,臉頰瘦了一些,下頜輪廓變得更加清晰。
洗漱完,換上白襯衫和黑西褲。
六點四十。
許知宜背著包,鎖上單薄的木門,順著昏暗的樓梯往下走。
走出唐樓狹窄的過道,深水埗的早晨已經徹底甦醒了。
初秋的悶熱依然不減。
街市上人聲鼎沸,小販推著裝滿泡沫箱的板車在人群里穿梭,車輪碾過地上混合著魚鱗和菜葉的污水。
「新鮮生菜!十蚊兩斤!」
「讓一讓,靚女,小心水花!」
許知宜側身避開一輛板車。
她走到街角的麵包店,花五塊錢買了一個剛出爐的菠蘿包,用油紙袋裝著,一邊走一邊小口地咬著。
麵包的酥皮掉在鎖骨上,她伸手拍掉。
走到深水埗地鐵站,擠進早高峰的人潮。
車廂里塞滿了趕去上班的人。
空氣里混雜著濃重的汗味、洗衣液的香精味和各種早餐的味道。
許知宜被擠在車廂中段,右手抓著頭頂的吊環。
列車啟動,猛地晃了一下。
旁邊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男人撞在她的肩膀上。
「唔該。」男人隨口說了一句,頭都沒抬,繼續盯著手機屏幕。
「沒事。」許知宜穩住下盤。
西裝褲的褲腿貼著小腿,悶出一層細汗。
*
八點二十五分。
許知宜把帆布包塞進工位底下的柜子里,打開電腦,點開華星美妝秋季發布會的項目文件夾。
八點半,Maggie準時出現在辦公區。
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,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。
「許知宜。」
Maggie走到她的工位旁,把一份裝訂好的媒體名單扔在她的鍵盤上。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「你管這叫核心媒體邀請名單?」Maggie的聲音不高,但透著冰冷的壓迫感,「名單上三分之一的時尚主編上個月已經換了東家。你拿著這份舊名單去發邀請函,是想讓客戶覺得我們盛景的公關連行業動態都摸不清楚嗎?」
整個辦公區瞬間安靜下來。
旁邊工位的Coco敲鍵盤的手指都停了,大氣都不敢出。
許知宜平靜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單,伸手拿起來。
「這份名單是我昨天從公司內部的媒介系統里導出的。」
許知宜聲音很穩,直視著Maggie的眼睛。
「系統庫還沒有更新上個月的人事變動。這是我的失職,我應該進行二次核對。」
她拿過旁邊的紅筆,在名單上畫了一個圈。
「我馬上聯繫幾個相熟的媒介打聽最新的主編動向。二十分鐘後,一份更新好的名單會發到您的郵箱。」
她不卑不亢,眼神篤定。
比以往成長了些許。
不找藉口,只給解決方案。
Maggie盯著她看了兩秒,眼裡閃過一絲極不可察的意外。
她習慣了手底下的AE在被罵時掉眼淚或者慌亂辯解。
但今天,這個平時看起來溫溫吞吞的女孩,身上突然多了一層硬殼。
「十五分鐘。」
Maggie扔下四個字,轉身踩著高跟鞋走進了獨立辦公室。
許知宜立刻拿起座機話筒,開始撥號。
*
晚上十一點半。
盛景公關的辦公區里,燈光滅了大半。
保潔阿姨已經收走了垃圾桶里的外賣盒。中央空調的溫度在深夜顯得格外低,吹得人後頸發涼。
許知宜坐在工位上,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平層里迴蕩。
華星美妝的預算砍得很死。
她正在重新調整舞台搭建的物料配比,試圖在不影響視覺效果的前提下,把成本壓低百分之十。
肩膀酸痛得厲害。
她停下手,捏了捏發僵的後頸,端起旁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水。
水早已經涼透了。
「嗒,嗒,嗒。」
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許知宜轉過頭。
Maggie從辦公室里走出來。
她脫了外套,只穿著一件真絲襯衫,袖口挽到了手肘。
手裡拿著兩隻玻璃矮杯,腋下夾著一瓶只剩小半瓶的麥卡倫威士忌。
走到許知宜的工位旁。
Maggie把其中一隻空杯子放在桌面上,隨手拖過Coco的辦公椅,坐了下來。
「還在摳預算?」Maggie擰開酒瓶蓋,往兩個杯子裡各倒了一指高的琥珀色液體。
「嗯。」許知宜看著桌上的酒杯,有些愣神,「客戶把花藝的預算砍了五千,我得從燈光和背景板的材質里把這筆錢摳出來,不然現場效果出不來。」
Maggie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一反常態,把另一杯酒往許知宜手邊推了推。
「喝口,暖暖胃。」
許知宜猶豫了一下,端起杯子。
酒精滑入喉嚨,帶著一點辛辣的灼燒感,一路燒到胃裡。
果然暖和了不少。
辦公區里很安靜,只有機房伺服器運轉的低頻嗡鳴聲。
「你爸的病,怎麼樣了?」
Maggie靠在椅背上,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,姿態難得的放鬆。
「出了ICU,在普通病房靜養。大姑在照顧。」許知宜雙手捧著玻璃杯,「醫生說恢復得不錯。」
Maggie點點頭。
「錢的事,慢慢還,不用有壓力。財務那邊每個月從你工資里扣兩千,不影響你基本生活。」
「謝謝Maggie總。如果不是您簽字,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許知宜轉頭,認真地看著她。
Maggie看著她,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。
「謝什麼。我是你上司,又不是搞慈善的。你手裡捏著華星的項目,你要是當時辭職跑了,我這爛攤子沒人接,損失的可不止四萬塊。」
Maggie晃了晃手裡的酒杯,冰塊和杯壁碰撞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在香港這地方,生病就是一台碎鈔機。」
Maggie的視線看著落地窗外的中環夜景,眼神里難得地透出一點屬於普通人的疲憊。
「我媽前年做肺部腫瘤切除,在瑪麗醫院。我當時手裡正負責一個跨國公司的併購案公關,也是像你這樣,連軸轉。白天跟客戶在會議室里吵架,晚上去醫院陪床。」
許知宜安靜地聽著。
她一直以為Maggie是個不知疲倦,沒有感情的職場機器。
「那時候,我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。」Maggie喝了一口酒,「但我不敢停。我停了,我媽的醫藥費就斷了。」
她轉過頭,視線落在許知宜的臉上。
目光銳利,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。
「你最近變化挺大。」
Maggie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許知宜拿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Maggie總……」
「分手了?」Maggie打斷她,語氣直接得不留餘地。
許知宜愣了幾秒。
然後,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你怎麼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