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經深了。
空調的轟鳴聲成了白噪音。
許知宜在硬床上翻了個身。
她伸手,從摺疊桌上摸過手機。
屏幕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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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鎖,點開微信。
界面上,有不少未讀消息。大部分是公司群里的工作安排。
許知宜的視線往下滑。
停在幾個熟悉的名字和群聊上。
最上面的是「深水灣周末小聚」,然後是「中環Happy Hour」。
這些群,都是這段時間來,跟著梁恪生去各種飯局、派對時,那些公子哥或者名媛把她拉進去的。
在這些群里,她從來沒有發過一言。
只是像一個隱形的旁觀者,看著他們討論幾百萬的遊艇保養,看著他們約在需要提前半年預定的米其林餐廳。
許知宜點進「深水灣周末小聚」。
點擊右上角,滑到最底端。
【刪除並退出】。
紅色的按鈕,手指按下去。
系統提示:【退出後不會通知群聊中其他成員,且不會再接收此群聊消息。】
【確定】。
她用同樣的操作,退出了所有與那個圈子相關的群聊。
紅色的未讀提示一個個消失,列表變得清爽起來。
接著。
她找到了「陳柏」的對話框。
陳柏是個很稱職的特助,對她一直很客氣,從不逾矩。
但陳柏代表的是梁恪生的意志。
留著他,就等於留著一根隨時可以連通那個世界的線。
向左滑動。
【刪除】。
最後,許知宜的手指,停留在置頂的灰色頭像上。
梁恪生。
最後一條消息,還是好幾天前他出差時發來的一句簡單的行程報備:【明天上午十點落地。】
她沒有回。
許知宜盯著這個頭像看了一會兒。
喉嚨里有些發乾,咽了一下口水。
這是她第一個喜歡過的男人。
她從他身上學到了階層的殘酷。
他給過她極致的溫柔,也給過她不留情面的輕視。
如果說完全沒有一絲留戀,那是騙人的。
但那種留戀,就像傷口結的痂,看著礙眼,撕下來會流血,但必須掉了之後,底下的肉才能長好。
許知宜指尖因為用力而產生的微麻。
點擊頭像,進入個人信息頁面。
點擊右上角的三個點。
【加入黑名單】。
屏幕上彈出提示:【加入黑名單,你將不再收到對方的消息。】
【確定】。
做完這一步。
她退回聊天列表,在那個置頂的對話框上,向左滑動。
【刪除】。
「唰」的一下。
灰色的風景頭像,連同這段時間裡所有的記錄、簡短的指令、深夜的坐標分享,統統在屏幕上消失了。
乾乾淨淨,沒有留下一絲痕跡。
許知宜退出微信。
點開手機的通訊錄。
找到梁恪生的號碼。
加入黑名單。
刪除聯繫人。
最後,她打開手機相冊。
相冊里的照片不多,她本來就不愛拍照。
往下翻。
有幾張從半山公寓落地窗拍的維港夜景,有一張阿姨做的好看的法式甜點,還有一張,是在車裡,她無意間拍糊了的一張照片,只拍到了方向盤的一角和男人手腕上的百達翡麗。
點擊,全選。
刪除。
清空【最近刪除】。
許知宜把手機鎖屏。
屏幕徹底黑了下去,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輪廓。
做完這一切,前後不到五分鐘。
一個人要抹去在另一個人世界裡的所有痕跡,原來這麼簡單。
只需要幾次點擊,幾下確認。
物理上的逃離,加上社交網絡上的全面抹殺。
她把手機放回摺疊桌上,拉過薄被,蓋在肚子上。
空調還在盡職盡責地製造著噪音,樓下偶爾傳來幾聲犬吠。
明天早上七點就要起床。
要去趕荃灣線,去中環三十五樓的格子間裡,繼續面對Maggie的冷臉,繼續推進發布會。
還要想辦法,把欠公司的四萬塊和欠鍾慧的錢,一筆一筆地還清。
路還很長,很難走。
*
周六早晨,六點一十五分。
從紐約甘迺迪機場起飛的國泰航空班機,平穩地降落在赤鱲角國際機場。
跑道外,天剛蒙蒙亮。
海面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。
頭等艙通道打開。
梁恪生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裝,從小步道走出來。
長達十五個小時的跨國飛行,加上紐約長達數天的連續談判,讓他眼底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點青色的胡茬,顯得有些疲憊。
陳柏早已等在VIP通道出口。
「梁生。」陳柏迎上去,接過梁恪生手裡的行李牌和西裝外套。
「車在外面?」梁恪生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,聲音帶著熬夜後的乾澀。
「在下層接送區。」陳柏拉開黑色的勞斯萊斯車門,「梁生,先回半山洗漱,還是直接去公司?十點鐘有一個跟法務部的內部例會。」
梁恪生彎腰坐進車裡,靠在真皮椅背上,單手扯鬆了領帶,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。
把腳微伸,吐出一口濁氣。
「先回公司。」梁恪生睜開眼,從車門儲物格里拿出一瓶冰鎮礦泉水,擰開蓋子喝了半瓶。
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,稍微驅散了一點大腦里的昏沉。
陳柏坐進副駕駛,把平板電腦遞過去。
「梁生,這是這幾天香港這邊幾個項目的進展匯報。另外……許小姐那邊,前天已經從內地回香港了。」
聽見這個名字,梁恪生划動屏幕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,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陳柏。
「她父親的手術怎麼樣?」
「手術很成功,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。」陳柏如實匯報,「許小姐是周四下午落地的。不過……根據半山公寓前台和門禁系統的記錄,許小姐這幾天,一直沒有回過公寓。」
車廂里安靜了幾秒。
只有輪胎碾過機場高速公路發出的微弱沙沙聲。
梁恪生挑了挑眉。
他靠回椅背上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沒回公寓。
不用想他也知道,這個小姑娘又在跟他玩那套無聊的賭氣把戲。
在紐約的這幾天,他確實很忙,連軸轉的會議讓他連看手機的時間都沒有。
但他臨走前,已經在茶几上給她留了一張五十萬的支票,也讓陳柏安排了頭等艙和專家。
他自認為做到了一個男朋友能做的一切,甚至給足了她金錢上的體面。
可她倒好。
拿了錢,辦完了事,回到香港,卻連半山公寓的門都不肯進。
無非是因為他那天沒有陪她回內地,無非是因為他那句「自尊心救不了你父親的命」刺痛了她脆弱的自尊。
「她現在人在哪?」梁恪生冷笑了一聲,伸手拿過旁邊的一份紙質文件。
「這幾天她每天都去盛景公關正常上班。」陳柏回答,「晚上具體住在哪裡,還需要派人去查嗎?」
「不用查。」
梁恪生語氣平淡,帶著篤定。
「她能去哪?無非是回港大,或者在公司附近找個便宜的地方落腳。」
陳柏猶豫了一下,通過後視鏡看著老闆的臉色。
「梁生,許小姐這次……看著挺決絕的。臨走前連支票都沒拿。」
「不拿支票,是因為她覺得拿了就低了頭。」
梁恪生翻了一頁文件,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「小女孩覺得好玩而已。她以為憑她那一萬兩千塊的工資,能在中環撐多久?去擠幾天滿是汗臭味的地鐵,去吹幾天沒有冷氣的破房子,被盛景的客戶再罵幾次,她自然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難混。」
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刺痛的眼角。
在他看來,許知宜現在的行為,不過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貓,在受了委屈後試探主人底線的爪牙。
她越是表現得骨氣硬,越是說明她在乎。
只要他不給台階,不主動去哄,等她那點可笑的自尊心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磨得粉碎,她自然會像上次一樣,乖乖地收拾好行李,重新回到這個安全又奢華的籠子裡。
「隨她去。」
梁恪生戴上眼鏡,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不用管她,也不用給她提供任何便利。我倒要看看,她那點骨氣能撐幾天。吃不了外面的苦,不出一個星期,她就會乖乖回來。」
「好的,梁生。」陳柏沒再多言,低頭記錄下指令。
車子滑入中環的隧道。
暗黃色的燈光一束束從梁恪生的側臉上划過,將他的輪廓襯得有些不近人情。
他是這場遊戲裡掌控全局的獵手。
他有足夠的耐心和資本,看著自己的獵物在外面折騰到精疲力竭,然後心甘情願地投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