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院。
住院部七樓,心血管內科普通病房。
下午三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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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陽光透過半舊的百葉窗照進來,在水磨石地板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。
病房裡住著三個人,空氣里常年飄著一股消炎藥和來蘇水的混合味道。
隔壁床的家屬在低聲放著收音機,雜音有點大。
許知宜坐在病床前的藍色塑料圓凳上。
手裡拿著一個紅富士蘋果,另一隻手握著一把不鏽鋼水果刀。
刀刃貼著果皮,一圈一圈地往下削,果皮斷了,掉在腳邊的垃圾桶里。
病床上。
父親靠著搖起來的床背,鼻腔里插著氧氣管。
剛剛從ICU轉回普通病房兩天,他的臉色依然透著一種灰敗的蠟黃,臉頰凹陷下去,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針眼和淤青。
「知宜。」父親聲音很虛,帶著點氣音。
「嗯。爸,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疼?」許知宜立刻停下手裡的刀,抬起頭。
「不疼。就是看你一直低著頭。」父親渾濁的眼睛看著她,「這幾天,把你累壞了吧。眼眶都是黑的。」
「沒有,我不累。」許知宜扯出一個笑,手腳麻利地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,剔掉果核,放進一次性塑料碗裡。
拿牙籤戳了一塊,遞到父親嘴邊。
父親沒張嘴。
他伸手,粗糙的手指碰了碰許知宜的腕骨。
「你以前在家裡,切個蘋果手都要劃破。現在倒是利索。」父親嘆了口氣,「你大姑都跟我說了,手術費是你自己去湊的。十萬,你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,哪來這麼多錢?」
許知宜把碗放下。
「我跟公司預支了幾個月工資,又找室友借了一點。爸,錢的事你別管,我都弄好了,以後我慢慢還就行。」
父親看著她。
在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眼裡,女兒一直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孩。
但這次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,他突然發現,病床前這個穿著校服,頭髮隨便扎著的女孩,肩膀上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硬殼。
「知宜啊。」父親咳嗽了兩聲,許知宜趕緊伸手替他順氣。
「你是不是談戀愛了?」父親突然問。
許知宜的手停在半空。
呼吸滯了一下。
「大姑說,你回來的第一天晚上,一個人坐在走廊里哭。不是因為錢,也不是因為我的病。你拿著手機,哭得很傷心。」父親的聲音慢吞吞的,「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?」
病房裡的收音機還在響。
許知宜垂下眼睛,看著自己指甲縫裡還沒洗乾淨的污垢。
她沒有瞞著父親,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「他……對你不好?」父親皺起眉頭,乾癟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「不是。」
許知宜抬起頭。
她看著牆壁上斑駁的白灰,聲音很輕。
「爸,他對我挺好的。真的。」
她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。
下雨天停在宿舍樓下的那輛勞斯萊斯,那個帶著酒氣和木香味的擁抱。他把她放在副駕駛上,深夜裡給她揉酸痛的小腿。還有置地廣場專櫃裡,他握著她的手說「你比那些包貴重得多」。
梁恪生不是不喜歡她。
他花了心思,也花了時間。
他會在意她的情緒,會用他慣有的方式來哄她開心。
但他給的這些喜歡,是有前提的。
前提是,她必須乖乖地待在公寓裡,給他提供情緒價值。
他們不是平等的主體。
「那為什麼吵架?」父親問。
許知宜拿起那碗蘋果,自己咬了一口。
蘋果很甜,但咽下去的時候,喉嚨有點發堵。
「爸,他站得太高了。」
她慢慢地嚼著蘋果。
「他很有錢,很有能力。他隨手給的一點東西,我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。他習慣了拿錢解決所有問題。他覺得他在保護我,但我只覺得自己像個廢物。」
許知宜轉過頭,看著父親。
「我想了幾天,其實問題不完全在他身上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眼底清明。
「是我自己的問題。是我的自我價值太低了。」
她手裡握著水果刀,指腹摩挲著冰涼的刀柄。
「我拿著一萬二的工資,每天擠地鐵,連一個包的帶子斷了都修不起。我站在他身邊,根本不是一個平等的人。」
許知宜看著窗外的陽光。
「如果我不離開他,我永遠都只會去等他的施捨。等他給我錢,等他給我情緒價值。那樣我永遠都長不大。我會被這種安逸廢掉的。」
父親靜靜地聽著。
他雖然聽不懂什麼自我價值,但他聽懂了女兒話里的掙扎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許知宜的手背。
「知宜,咱們家雖然沒錢,但骨頭不能軟。兩個人在一起,得是一個鍋里吃飯。要是那碗飯端得太高,你得天天踮著腳尖去夠,時間長了,腳就軟了。」
父親嘆了口氣,「既然覺得不對勁,就趁早斷了。別怕,天塌下來,爸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頂一陣。」
許知宜眼眶一熱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,把眼淚憋了回去。
「我知道。爸,你快吃蘋果吧,一會兒要打針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