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退後了一步,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,聲音雖然還帶著哭過的沙啞,卻異常堅決。
梁恪生遞著支票的手頓在半空。
他眉頭深深地擰了起來,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。
「許知宜,你在鬧什麼?」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我沒鬧。」許知宜看著他,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,「錢的事情,我自己有辦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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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恪生看著她這副死倔的樣子,心底的火氣瞬間冒了上來。
「你自己有辦法?」他冷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蔑,「你去哪裡湊這十萬?找你那些拿一萬多塊工資的室友借?還是去求你那個把你罵出會議室的女上司?」
他把支票往前遞了遞,幾乎要戳到她的身上。
「許知宜,現在是你父親躺在搶救室里。你在這個時候跟我講骨氣?自尊心救不了你父親的命!」
他的話,字字見血。
許知宜臉色慘白。
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。
可是,一旦接了這張支票,她就徹底淪為了他的附屬品。
她和他之間,就真的變成了一場明碼標價的買賣。
許知宜咬著牙,轉身走進主臥。
拉開抽屜,把回鄉證和身份證塞進帆布包里。
然後隨便抓了兩件換洗的衣服,塞進一個舊帆布袋裡。
她背著包,提著袋子,走了出來。
梁恪生站在原地。
看著她倔強的身影。
他「啪」的一聲,把支票重重地拍在客廳的大理石茶几上。
「隨你便。」
他冷著臉,轉身走向書房。
「陳柏,去機場。」他扔下一句話,再也沒有看許知宜一眼。
大門被推開,又關上。
客廳里恢復了死寂。
許知宜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張支票。
上面黑色的墨跡還沒完全乾透。
她提著手裡的帆布袋,大步走出了公寓。
*
下午一點。
許知宜站在機場大巴的站台前,拿著手機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撥通了Maggie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「說。」Maggie的聲音伴隨著翻閱文件的沙沙聲。
「Maggie總……」許知宜咬著下唇,「我家裡出了急事,我爸在搶救,需要十萬的手術費。我……我想向公司預支三個月的工資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許知宜,我這裡是公關公司,不是慈善機構。」Maggie的聲音冷酷而直接。
許知宜閉上眼睛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就在她準備說「對不起打擾了」的時候。
Maggie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「把你銀行卡號發給財務。預支你四萬。從你接下來的四個月工資里扣,離職的話按違約處理。」
「……謝謝Maggie總。」許知宜捂住嘴,眼淚掉了下來。
掛斷電話,她立刻打給鍾慧。
「知宜,怎麼了?」
「鍾慧,我爸心梗住院了,差手術費。你手裡有多少錢?能不能先借我?」
「我還有兩萬三的定期,馬上退出來轉給你!你別急!」鍾慧沒有絲毫猶豫。
加上自己卡里的存款,勉強湊夠了八萬多。
雖然還差一點,但至少能讓醫院先安排手術。
*
下午四點。
許知宜坐上了一趟廉價航空的航班。
旁邊坐著一個帶小孩的女人,小孩在起飛時一直哭鬧,機艙里混雜著泡麵的味道和渾濁的空氣。
許知宜靠在椅背上。
閉著眼睛。
晚上八點。
航班降落在內地某二線城市的機場。
許知宜打了一輛計程車,直奔市一院。
住院部的走廊里,充斥著濃烈的消毒水味和病患家屬的嘆息聲。
大姑和姑父坐在重症監護區外面的塑料椅上,滿臉憔悴。
「知宜!你可算回來了!」大姑迎上來,拉住她的手。
「大姑,我爸怎麼樣了?」
「下午已經做了急診手術,放了三個支架,剛推出來。醫生說因為伴隨心衰,還在危險期,要在CCU(心臟重症監護室)觀察48小時。手術費先交了五萬的押金,後續ICU的費用每天都得大幾千,還差著呢……」
「錢我湊到了。大姑,這幾天辛苦你們了。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許知宜安撫好大姑,去繳費窗口把卡里的錢全刷了進去。
接下來的三天。
許知宜像個陀螺一樣在醫院裡轉。
CCU每天只有半個小時的探視時間。
她穿上綠色的隔離防護服,戴著口罩和鞋套,走進充斥著心電監護儀「滴滴」聲的冰冷房間。
看著躺在病床上,身上貼滿了電極片,戴著無創呼吸機的父親。
這個曾經用寬闊肩膀扛著她去遊樂園的男人,此刻瘦小得陷在白色的床單里,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。
許知宜站在床邊, 握著父親枯瘦、布滿老繭的手, 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
晚上,她就睡在CCU外面的走廊里。
租了一張十塊錢一晚的摺疊帆布床。
走廊里人來人往,燈光整夜不滅。
半夜經常會有搶救的推車從身邊轟隆隆地推過,伴隨著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許知宜睡不著。
她蜷縮在狹窄的帆布床上,身上蓋著自己的舊外套,冷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,刺骨的涼。
她拿出手機。
屏幕亮起。
微信界面乾乾淨淨,沒有未接來電,沒有新消息。
置頂的灰色風景頭像,死寂一般地停在那裡。
整整三天了。
梁恪生一個電話也沒有打來,一條信息也沒有發過。
許知宜看著像,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*
她不知道的是。
此刻的紐約曼哈頓,正是中午十二點。
梁恪生坐在百老匯大道一棟摩天大樓的頂級會議室里。
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激烈談判。
他鬆開領帶,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雨景。
連軸轉的跨國飛行和高壓工作,讓他眼底布滿了紅血絲,太陽穴一陣陣地脹痛。
他拿出手機。
看了一眼時間。
北京時間,凌晨十二點。
手指在許知宜的號碼上停頓了一下。
「梁生,關於C輪的估值報告,需要您現在過目簽字。」陳柏拿著文件走過來。
梁恪生收回視線。
他把手機放回西裝口袋裡。
他以為,她沒打電話來,是因為低了頭,拿了茶几上那張五十萬的支票。只要拿了錢,請了最好的護工,醫院裡的事自然能處理得妥妥噹噹。
她可能在醫院裡忙著照顧,他現在打過去,大概率會吵到她休息。更何況,他對她臨走前那種不知好歹的倔強,依然耿耿於懷。
他篤定她最終會妥協,會認清現實。
他轉過身,接過陳柏手裡的文件,在末尾簽下自己名字。
時差,忙碌,加上上位者固有的傲慢。
讓這兩個原本就不在同一條軌道上的人,徹底錯開了最後的交集。
*
市一院的走廊里。
許知宜按滅了手機屏幕,走廊盡頭的白熾燈閃爍了兩下。
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裡。
看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,聽著不遠處病房裡傳來的咳嗽聲。
在這個充滿生老病死、充滿人間疾苦的走廊里。
許知宜突然覺得,心裡那個一直搖擺不定的天平,徹底傾斜了。
她看著病榻上的父親,看著自己這幾天在醫院裡跑上跑下、簽字交錢磨出來的粗糙手指。
她終於清醒地認識到。
梁恪生的世界,太高,太冷,冷到沒有一絲活人的煙火氣,冷到所有的生死離別,在他的眼裡,都只是一串可以被外包的數字。
他不會陪她在走廊里熬夜,不會懂她為借幾萬塊錢低聲下氣的窘迫,更不會理解她為什麼死守著那點可憐的自尊。
因為他從來沒有失去過掌控權。
而她,如果繼續留在他身邊。
就像林嘉恩一樣,在溫存時被當成寵物豢養,在遇到風浪時,被一張支票打發。
她不要做那種隨時會被丟棄的寵物。
她要靠自己,一步一步地,踩出屬於自己的腳印。
哪怕這腳印里全是血和淚,那也是她自己的。
許知宜閉上眼睛。
在床上翻了個身,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