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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哪怕這腳印里全是血和淚,那也是她自己的。

  她退後了一步,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,聲音雖然還帶著哭過的沙啞,卻異常堅決。

  梁恪生遞著支票的手頓在半空。

  他眉頭深深地擰了起來,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。

  「許知宜,你在鬧什麼?」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
  「我沒鬧。」許知宜看著他,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,「錢的事情,我自己有辦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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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梁恪生看著她這副死倔的樣子,心底的火氣瞬間冒了上來。

  「你自己有辦法?」他冷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蔑,「你去哪裡湊這十萬?找你那些拿一萬多塊工資的室友借?還是去求你那個把你罵出會議室的女上司?」

  他把支票往前遞了遞,幾乎要戳到她的身上。

  「許知宜,現在是你父親躺在搶救室里。你在這個時候跟我講骨氣?自尊心救不了你父親的命!」

  他的話,字字見血。

  許知宜臉色慘白。

  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。

  可是,一旦接了這張支票,她就徹底淪為了他的附屬品。

  她和他之間,就真的變成了一場明碼標價的買賣。

  許知宜咬著牙,轉身走進主臥。

  拉開抽屜,把回鄉證和身份證塞進帆布包里。

  然後隨便抓了兩件換洗的衣服,塞進一個舊帆布袋裡。

  她背著包,提著袋子,走了出來。

  梁恪生站在原地。

  看著她倔強的身影。

  他「啪」的一聲,把支票重重地拍在客廳的大理石茶几上。

  「隨你便。」

  他冷著臉,轉身走向書房。

  「陳柏,去機場。」他扔下一句話,再也沒有看許知宜一眼。

  大門被推開,又關上。

  客廳里恢復了死寂。

  許知宜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張支票。

  上面黑色的墨跡還沒完全乾透。

  她提著手裡的帆布袋,大步走出了公寓。

  *

  下午一點。

  許知宜站在機場大巴的站台前,拿著手機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撥通了Maggie的電話。

  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
  「說。」Maggie的聲音伴隨著翻閱文件的沙沙聲。

  「Maggie總……」許知宜咬著下唇,「我家裡出了急事,我爸在搶救,需要十萬的手術費。我……我想向公司預支三個月的工資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  「許知宜,我這裡是公關公司,不是慈善機構。」Maggie的聲音冷酷而直接。

  許知宜閉上眼睛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
  就在她準備說「對不起打擾了」的時候。

  Maggie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
  「把你銀行卡號發給財務。預支你四萬。從你接下來的四個月工資里扣,離職的話按違約處理。」

  「……謝謝Maggie總。」許知宜捂住嘴,眼淚掉了下來。

  掛斷電話,她立刻打給鍾慧。

  「知宜,怎麼了?」

  「鍾慧,我爸心梗住院了,差手術費。你手裡有多少錢?能不能先借我?」

  「我還有兩萬三的定期,馬上退出來轉給你!你別急!」鍾慧沒有絲毫猶豫。

  加上自己卡里的存款,勉強湊夠了八萬多。

  雖然還差一點,但至少能讓醫院先安排手術。

  *

  下午四點。

  許知宜坐上了一趟廉價航空的航班。

  旁邊坐著一個帶小孩的女人,小孩在起飛時一直哭鬧,機艙里混雜著泡麵的味道和渾濁的空氣。

  許知宜靠在椅背上。

  閉著眼睛。

  晚上八點。

  航班降落在內地某二線城市的機場。

  許知宜打了一輛計程車,直奔市一院。

  住院部的走廊里,充斥著濃烈的消毒水味和病患家屬的嘆息聲。

  大姑和姑父坐在重症監護區外面的塑料椅上,滿臉憔悴。

  「知宜!你可算回來了!」大姑迎上來,拉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大姑,我爸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下午已經做了急診手術,放了三個支架,剛推出來。醫生說因為伴隨心衰,還在危險期,要在CCU(心臟重症監護室)觀察48小時。手術費先交了五萬的押金,後續ICU的費用每天都得大幾千,還差著呢……」

  「錢我湊到了。大姑,這幾天辛苦你們了。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
  許知宜安撫好大姑,去繳費窗口把卡里的錢全刷了進去。

  接下來的三天。

  許知宜像個陀螺一樣在醫院裡轉。

  CCU每天只有半個小時的探視時間。

  她穿上綠色的隔離防護服,戴著口罩和鞋套,走進充斥著心電監護儀「滴滴」聲的冰冷房間。

  看著躺在病床上,身上貼滿了電極片,戴著無創呼吸機的父親。

  這個曾經用寬闊肩膀扛著她去遊樂園的男人,此刻瘦小得陷在白色的床單里,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。

  許知宜站在床邊, 握著父親枯瘦、布滿老繭的手, 眼淚無聲地往下掉。

  晚上,她就睡在CCU外面的走廊里。

  租了一張十塊錢一晚的摺疊帆布床。

  走廊里人來人往,燈光整夜不滅。

  半夜經常會有搶救的推車從身邊轟隆隆地推過,伴隨著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  許知宜睡不著。

  她蜷縮在狹窄的帆布床上,身上蓋著自己的舊外套,冷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,刺骨的涼。

  她拿出手機。

  屏幕亮起。

  微信界面乾乾淨淨,沒有未接來電,沒有新消息。

  置頂的灰色風景頭像,死寂一般地停在那裡。

  整整三天了。

  梁恪生一個電話也沒有打來,一條信息也沒有發過。

  許知宜看著像,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
  *

  她不知道的是。

  此刻的紐約曼哈頓,正是中午十二點。

  梁恪生坐在百老匯大道一棟摩天大樓的頂級會議室里。

  剛剛結束了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激烈談判。

  他鬆開領帶,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雨景。

  連軸轉的跨國飛行和高壓工作,讓他眼底布滿了紅血絲,太陽穴一陣陣地脹痛。

  他拿出手機。

  看了一眼時間。

  北京時間,凌晨十二點。

  手指在許知宜的號碼上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梁生,關於C輪的估值報告,需要您現在過目簽字。」陳柏拿著文件走過來。

  梁恪生收回視線。

  他把手機放回西裝口袋裡。

  他以為,她沒打電話來,是因為低了頭,拿了茶几上那張五十萬的支票。只要拿了錢,請了最好的護工,醫院裡的事自然能處理得妥妥噹噹。

  她可能在醫院裡忙著照顧,他現在打過去,大概率會吵到她休息。更何況,他對她臨走前那種不知好歹的倔強,依然耿耿於懷。

  他篤定她最終會妥協,會認清現實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接過陳柏手裡的文件,在末尾簽下自己名字。

  時差,忙碌,加上上位者固有的傲慢。

  讓這兩個原本就不在同一條軌道上的人,徹底錯開了最後的交集。

  *

  市一院的走廊里。

  許知宜按滅了手機屏幕,走廊盡頭的白熾燈閃爍了兩下。

  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裡。

  看著頭頂斑駁的天花板,聽著不遠處病房裡傳來的咳嗽聲。

  在這個充滿生老病死、充滿人間疾苦的走廊里。

  許知宜突然覺得,心裡那個一直搖擺不定的天平,徹底傾斜了。

  她看著病榻上的父親,看著自己這幾天在醫院裡跑上跑下、簽字交錢磨出來的粗糙手指。

  她終於清醒地認識到。

  梁恪生的世界,太高,太冷,冷到沒有一絲活人的煙火氣,冷到所有的生死離別,在他的眼裡,都只是一串可以被外包的數字。

  他不會陪她在走廊里熬夜,不會懂她為借幾萬塊錢低聲下氣的窘迫,更不會理解她為什麼死守著那點可憐的自尊。

  因為他從來沒有失去過掌控權。

  而她,如果繼續留在他身邊。

  就像林嘉恩一樣,在溫存時被當成寵物豢養,在遇到風浪時,被一張支票打發。

  她不要做那種隨時會被丟棄的寵物。

  她要靠自己,一步一步地,踩出屬於自己的腳印。

  哪怕這腳印里全是血和淚,那也是她自己的。

  許知宜閉上眼睛。

  在床上翻了個身,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