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珩被四空三寥攙扶著往屋中去,目光卻一直落在溫妙窗前,此時與她相望一眼,看得出她擔憂,他立刻勾唇同她笑,等他回屋片刻,便見四空出來,幾步到了溫妙窗前。
「姑娘,殿下想見見姑娘。」
溫妙沉默著,少頃問他,「四空,眼下外面是什麼情況?」
四空快速看她一眼又垂下 ,道:「外面還在戒嚴…」
溫妙蹙眉,「百十來人,不算小目標,竟如此難以捉拿?」
四空吞了吞口水,「姑娘不知道,那百十來人都是南陳王的死士,各個身手了得,那日我同他們交手根本占不到便宜…他們向來還擅長藏身之法。」
溫妙靜靜看他,又聽他道:「姑娘還是先去看看殿下吧,殿下說,他已明白姑娘心意,還請姑娘不要再怨他,只當是、只當是尋常好友閒話二三。」
溫妙拋開其他暫且不想,只暗罵自己怎麼是在怨他,明明是不想再牽扯不清罷了。
但眼下他既然都如此說了,她也不必再這般強硬,「好,我這就過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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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妙進去時,秦珩坐在那把躺椅上,袁屈楚方給他換過胸前的藥,那傷口如今已經開始癒合,總算不會動不動就流出血來。
但他身前的雙膝卻不大樂觀,溫妙皺眉看著,那雙膝淤青,皮肉有些地方磨破了滲著血。形容十分駭人。
侍從搗好了消腫散淤的藥,由袁屈楚替他覆在雙膝又纏了繃帶,「殿下,藥敷半個時辰方能取下。」
秦珩頷首,令四空送他出去,等屋中寂靜,才看向溫妙,仰頭道:「阿…溫姑娘。「
他頓了頓,才又道:「溫姑娘給我遞杯水行嗎?」
溫妙見他傷成這樣竟還渴著,不知他是遭了多大得罪,點了點頭,到桌前給她倒水,轉身遞到他面前。
秦珩抬手去接,指尖卻不經意掃過她的小指,又立刻報以歉意的眼神。
溫妙卻從那裡面看出佯裝可憐。
不予理會,坐到桌前,溫妙淡聲開口道:「感激殿下收留多日,但長此以往叨擾也不是辦法,眼下如果城中還算太平,不如我就先回自家了。」
秦珩最不想聽她說這話,立刻嘆氣,「你還需再等等,這一兩日要有大變動,恐怕南陳王伺機而出。」
溫妙問他,「那是什麼大變動?」
就見秦珩目光微垂落在雙膝之上,才道:「你就不問問我為何跪了一夜?」
不問問他疼不疼冷不冷?
見他神色落寞,溫妙一時沉默。料想跪上一夜非常人能夠忍受,必定是痛苦萬分,可比起他眼下傷勢,她更在意他究竟是為何獲此一罪,能令皇上如此重罰他這太子,恐怕相比傷勢,他的處境更加艱難。
她怎會不擔憂,便依著四空所傳話那般,只當是閒散好友,也該慰問幾句。
「殿下為何跪了一夜。」
聽她總算關心自己,秦珩露出滿意神色,這才認真回答,「因父皇即將退位,這一兩日便要由我登基。」
溫妙去看他的臉,他語氣平靜,因覺得這皇位天生就是他要去坐的 ,沒有任何異議,可他神色卻又透出幾分肅冷,是不經意間流露的屬於上位者天然的至高無上。
「既要傳位於殿下,為何又要讓殿下罰跪?」
「因父皇老了,他怕苦心經營十幾年的的朝綱被我一朝推翻重新來過,也怕秦家治國百年的基業會有一日覆滅在子孫手中,他想得太多,痛苦便越多,他不想放手卻又萬般無奈只能放手。」
秦珩想起肅宣帝目色悲傷的說出的那番話。
「父皇也曾在接位時被皇祖父要求跪在殿外一夜,我昨日的跪亦是重現父皇那時的跪。」
是讓他這至高無上的人體會微末與卑微,體會這世間的萬般不易,這一夜,也是讓他冷靜思考的一夜。
乘著夜露的濕涼,他確實想了許多,他依舊堅定心中早有的統籌規劃,堅定多年所試想的治國之策。也想清楚了要如何愛護溫妙。
他今日將人叫過來,恨不能直白的與她分享這份喜悅,告訴她自己會為她打造她喜歡的一切,但在這之前,他們必定要經歷一段難以跨過的隔閡,不過那隔閡不是天塹,早晚有一天她會像從前一樣愛他。
一雙深黑的眸子似有火光明滅,那自他身上所散發的強勢不著痕跡,但令人無處可躲。溫妙覺得有些不舒服,避開了眼。心中又想,他既未來坦途,自己也沒什麼好擔心的,那雙膝上的傷於他來說已然不值一提。
「殿下既然有傷在身,便好好歇息,等過了這一兩日,我再動身。」
屆時他已穩坐朝堂,不論外面真亂假亂,她絕不可能再留在這裡。
聽她又提要走,秦珩眸中火光猝然熄滅,屬於他的意氣風發也似乎在這一刻蕩然無存,他沒再開口挽留,看著溫妙緩步出去,只與自己說,不要心急,慢慢來。
秦珩在西樵別院只住了一夜,第二日天不亮便往宮中去。
溫妙在那屋中依舊是不輕易出來走動,直到第三日,院中傳來報喜之聲,太子殿下登基,往後要稱呼陛下了!
一眾侍從歡天喜地,取了彩帳要裝扮院子以作歡慶,齊管事一概應允,但看了看溫妙所在的窗口,又吩咐道:「只將這間殿下常住的院子裝飾即可,其他地方靜止不動,否則難免讓朝臣詬病。」
猶如過年一般熱鬧,丫鬟小廝笑語連連的各自忙碌,有的從庫房尋出年節用的紅燈掛在檐下,有的抬出滿箱子彩緞精挑細選了幾根大紅的顏色掛在廊間,秦珩的正屋亦是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添置東西。
溫妙看著院中逐漸換了一副樣貌,神色越發冷然。
入夜時分,紅帳隨風輕動,燈籠中散發著柔和的紅光,那幾間明亮的正屋仿佛煥然一新,屋中隨處可見彩盛紅燈,彩帛掛屏。
要不說此番是慶賀太子殿下登基為帝,還以為是誰今夜要在此娶親。
秦珩緩步進來的動作著實怔了一怔,靜立院中片刻,將這番光景盡收眼底,眉心微微蹙起,暗罵這些人自作主張。
他很快心緒起伏不靜,起先嘆息他與溫妙這平靜的表象已然難以維繫,而後又覺得早晚有此一日,既已如此,那便欣然接受吧。
旁側的屋子沒有點燈,秦珩聽見動靜轉頭去看,就見溫妙從那屋中走了出來。
她一身素淨衣裳與這院中氛圍格格不入,手中捏著他送與她的那支玉釵。
只不過眼下那釵身不見,只留得一根細刃閃著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