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一,風和日暖,宜出行。
溫府門外聚集了東溫西溫兩家,都來為溫妙餞行。
溫妙先安撫罷了兩個老太太,又去安撫垂淚的柳月。
二叔擔憂道:「初次外出,先不要單獨行走,去哪都跟著陳家那位管事。」
溫妙道,「二叔,我知道了。」
溫老爺子又上前些,問她,「銀子可帶夠了麼?什麼東西忘了都不要緊,只要銀子帶夠了就行。」
溫妙頷首,「都帶著的,祖父放心,足夠花用。」
實則她手裡握著林香蘭那得來的銀子足夠她大手大腳的花用,但他們每人偏都要給她塞一份銀子,她不收不行,只好都存進錢莊,換了銀票帶在身上。
兩個伯父也不住叮囑她,「你是聖上親封的縣主,該亮明身份的時候就要亮明身份,決不能受委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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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誰要是敢對你有半點不敬,寫信給我,伯父提槍快馬而去,親手挑了他的腦袋!」
溫妙只得一連串道都記下了,大家不要擔心。
李紋錦與陳秋荷雙雙合計半晌,亦是覺得銀子最實在,每人給溫妙備了一包銀子,唯恐她路上不夠花用。
溫妙推辭不過,為的讓她們安心,也只好收下。又聽陳秋荷湊近了道:「這一路上要是看中哪個公子,記得打聽清楚門第家世,將來也好登門。」
李紋錦目色一變,想起最近聽到的一些傳聞,扯了陳秋荷一把示意不要再說了。
又想若傳言屬實,溫妙不願意將感情的事說與她們,自然是心中有顧慮,但想著她這幾日神色哀傷,又知她必是做了一番痛苦掙扎,自己也沒必要再去追問讓她難受。
陳秋荷卻不住問為什麼不能說,「不能看路邊的男子嗎?那這一路有什麼意思?」
溫妙見李紋錦擠眉弄眼,便知她幾乎猜了出來,與她對視片刻,淡笑了笑,「我走了,等過年的時候再與你們細說。」
那時候,她應當也就放下了。
李紋錦立刻頷首,有些心疼的上前抱了抱她。
馬車等候已久,溫妙再次與眾人別過,踏上車架時,又忍不住回身往長街的盡頭去看,望著空空蕩蕩的街頭,忽然嗤笑著罵自己是痴心妄想。
苦笑著搖頭進到車廂,溫妙再次探身與眾人別過,直到瞧不見大家的身影才收回身子。
合蘇也捨不得這些人,但一想到要去遊玩,亦是高興,卻聽溫妙再一次問她,「你真不留下?」
合蘇立刻搖頭。
「他等得了嗎?」
合蘇冷哼,「等得了等,等不了拉到,言辭寡淡到像個啞巴一樣,姑娘,我喜歡三寥,卻不喜歡寡淡之人,他若不變,我也不能為難自己。」
溫妙靜靜看她片刻,有些欣慰的點頭。「好,我尊重你。」
即便她想後悔,等過年回來時將她再留下也可以。溫妙卻見她眼眶逐漸變紅,強忍著坐在那沒有哭出聲。
忍不住輕笑,溫妙又問,「馬上就要出城了,要不現在把你放下?」
合蘇依舊搖頭,「我倒也不是全然捨不得他,我…我也心疼姑娘你。」
溫妙笑容一僵,再想強顏歡笑已是不能。
兩人雙雙陷入沉靜,只聽著車輪滾滾一路遠行。約莫半個時辰,聽見窗外傳來城門的盤問之聲、與進出閒談的商販行人,溫妙便知已經要出城了。
等出了城,沿著官道一直走過半日就能到里程地界,用過了飯接著趕路,晚間就能抵達昌平,屆時,便算是徹底離開了京城。
溫妙垂眼盤算行程,不讓自己去想其他,車外陳秋荷家的管事正與守門的兵衛說著什麼,卻聽一陣嘈雜驟起,忽有人喊道;「是許梁王攻過來了!快跑,刀槍無眼,別為了那點貨物丟了性命!」
一陣混亂的腳步聲響起,又有尖叫吵嚷之聲四散奔逃。
車前的馬驚慌之下嘶鳴起來,溫妙眉心一緊,立刻起身撩起車簾,就見已是亂作一團,守門的兵士還未關上城門,就有一隊騎兵已經沖了進來揮刀砍殺。
出城的百姓亦或是進城的商販正四散奔逃,蔬菜物品散亂一地,被大肆踩踏無人顧及。
「姑娘怎麼辦!」
溫妙立刻拉了合蘇下車,又與趕車的馬夫道:「大叔自去逃命!」
隨即她拉著合蘇掉頭往城中跑,此時場面實在混亂,馬車反而難行。兩人不時與人群衝撞,又恐怕不慎被那揮砍的長刀奪去性命,只能是看準場面拔腿快跑。
「姑娘!咱們躲到哪去?」
溫妙一面奔跑一面四下觀測,忽又聽身後傳來一陣鐵器相撞之聲,回身去看,就見不知哪裡又衝來一隊兵士,正與那闖城的人馬對戰。
「大約是城防守衛到了。」
溫妙心中微松。「很快也會有救兵過來,咱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。」
溫妙正說著,卻見一旁的樹叢中忽然又衝出些許人馬,本是以為救兵到了,卻發覺他們衣著與那闖城的隊伍一致。可見他們是裡應外合。
溫妙立刻停住腳步,可來不及去躲,就見那些騎兵已是迎面踐踏過來。
「姑娘!」
合蘇哭喊一聲閉眼擋在溫妙身前,等了許久都沒等來料想的疼痛。
正害怕的不敢睜眼,就聽溫妙粗喘著道:「是三寥與四空。」
合蘇睜眼看去,就見三寥已在身前將直衝而來的人斬於馬下。又與四空一同跟他們纏鬥著,不過轉眼,就只剩些殘肢斷臂。
四空急迫上前,「溫姑娘,是二皇子與許梁王內外勾結,想再發宮變,眼下城中也四處亂著,殿下收到消息就讓我們過來找您了!」
他說罷回身去看城門,就見堯七正趕了溫妙先前乘坐的馬車過來。
四空忙又道:「殿下讓我們護送姑娘先去西樵別院靜候,等動亂平息再動身!」
「殿下呢?!」
聽見溫妙焦急的問,四空微不可察的垂眸,才到:「殿下今日原是要往城東去清查范明峰遺留的貪腐案子,半路收到消息立刻派了我們三人過來,眼下殿下…」
溫妙見他吞吐,急問,「殿下到底在哪?」
四空才道:「殿下所走路線,好像正對上二、二皇子的人馬…」
溫妙心中一驚,知道如此境況不得耽擱,拉了合蘇立刻上馬車,「有堯七一人駕車就可,你們快去找殿下。「
四空這時撇開眼睛暗暗鬆了口氣,又趕忙點頭道是,拉了三寥飛身拍馬而去。
秦珩立在城樓之上,沉默的注視那輛馬車駛往西樵別院,平日慣是淡漠的一張臉,自那日醒來後卻常顯晦沉。仿佛那滾燙的灼燒之感每日還泛濫在皮膚之上,孤獨到骨子裡的冷也不肯放過他。
昏睡的夢中,他已見過今日這番場景。溫妙的馬車順利離開這座皇城,那時他也是這樣遠遠地望著,直到一切化作雲煙。
夢中。
不知是什麼時候,他坐上皇位,成了萬人敬仰的皇帝陛下,因新朝伊始,有數不清的奏章、議事等著他。
他欣然將自己浸透在繁忙之中,如此便生不出別的心去想她。可那些老臣圍著他,左一言右一語,總是說些不相干的話,讓他頻頻出神,忍不住去想,她眼下到了哪,吃得好睡得好麼?
想著想著,忽然就心口疼痛,蒼白著臉倒在龍椅之下。
「陛下!」
「這是怎麼了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