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九,老太太帶著溫妙去方家做客,見了許多同齡的姑娘,大家有說有笑,拉著溫妙逛園子看戲。
六月二十,溫妙由老太太陪著攜禮去往東城溫家。
溫運成是為溫家最小的一個兒子,溫妙也正是溫家孫輩里最小的一個姑娘。
她心有躊躇,卻在見到那一家老小整齊劃一的等候她時,仿佛那天生的血緣自己就在這一刻重新連接。
溫妙笑了笑,與那一對老夫婦喊道:「祖父祖母。」
又與旁側依次而站的幾人喊道:「大伯父大伯母,二伯父二伯母。諸位哥哥姐姐,大家安好。」
幾人連忙應她,掏出早有準備的禮物一齊往她手中塞。
溫妙笑著一樣一樣接過由合蘇收起,卻見他們很快又眼泛淚光,是透過她,想起了她的父母。
當年舉家遷往北地,雖過的艱苦,卻都有命活著,才等到如今一朝翻身重回故里。
只可惜,只可惜溫妙的父母沒能就此團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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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很快又擦去眼淚,歡歡喜喜的簇擁著溫妙與老太太坐下,又愛不釋手一般不住打量溫妙。
方家與溫家早年就有交情,這些年在北地更是相互扶持,溫妙眼下的兩個祖母,一個方老太太一個周老太太,更是閨中舊友,常愛拌嘴打鬧。眼下溫妙喊一聲祖母,兩人都要開口接話。隨即便聽她二人仿若回到從前,開始打嘴仗。
「孩子朝著我叫的,你答應什麼?」
「我也是她祖母,我自然要答應…」
「這怎麼能行,總得分個你我呀,不然叫我親祖母,叫你二祖母?」
「你這老婆子,我與親祖母何異處?」
「她是我兒子生的姑娘,自該我是親祖母。」
「我與她親厚非常,我自然也是親祖母…」
溫妙有些為難,忙道:「兩個都是我的親祖母。」
周老太太這時拍板,「我也不跟你爭,你照顧她確實有功勞,就令她喊你祖母,喊我阿婆,你看這樣行不行,咱們也分得清誰是誰。」
老太太想了一瞬,點頭道好辦法。
溫妙一時見兩人都看著自己,笑了一聲,分別喊道:「祖母,阿婆。」
兩個老太太這才滿意。周老太太這時候又問道:「妙兒什麼時候到阿婆這來住些時日?阿婆與你祖父早就命人將你父母的院子打掃乾淨了。」
溫妙立時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:「阿婆,明日我就得啟程了,本想先去北地看看秋景,恰逢我那好友阿荷家的僕從要回北處理那邊的宅子,我正好同他們搭個伴也好有個照應。」
「這麼快就要走啊。北地冬日寒冷,你可要在入冬之前再往南邊去?」
溫妙點頭,「這一路也要月余功夫,到了之後再小住兩月,便開始往南走。」
「到時候還要路過京城,恐怕能在家中過個年?」
溫妙笑著頷首,心中正有此意。
周老太太這時也笑,指向溫老爺子道:「你祖父必定要給你包一個大紅封,屆時你拿著買糖吃。」
老爺子目光慈愛,立刻道好,又道:「此次也備了紅封,正擱在你父親母親屋中,原以為你能留下住個幾日。」
溫妙笑回:「多謝祖父。」又問,「我想去父親母親院子瞧瞧,行嗎?」
「那是你的家,怎麼不行?」
周老太太立刻讓人領著她去。見溫妙出了屋門外,她才忍不住抹了抹眼淚。低聲道:「可憐她一出生就沒了爹娘…」
溫妙跟隨丫鬟走到一處院落前,就見外牆上鬱鬱蔥蔥爬了一片葡萄藤,令那灰牆都生動起來。
院門吱呀一聲輕響,丫鬟候在旁側沒有動作,示意溫妙可以獨自進去,她不願打擾溫妙的心緒。
溫妙朝她微微點頭,抬腳往裡。
抬眼一望,能看見盛夏的濃郁色彩,顯得生機勃勃,最令她率先注意的,便是那一棵粗壯的葡萄藤,葡萄藤旁側由手腕粗的竹子搭著個葡萄架,如今那些藤蔓將那竹架覆蓋的滿滿當當,已是有許多小顆小顆的青澀果實掛在枝頭。
葡萄架下是一套石砌的桌椅,卻不似常見的形制,竟以太湖石磨平了頂端做桌底與石凳。溫妙漫步過去,忽瞧見那桌面的兩行石刻小字。
俯身去看,上寫:贈與愛妻青雨,下寫:妻很滿意。
溫妙將指尖落上面,有些顫抖的輕輕去撫摸那兩行小字。彷如看見了父母在此玩鬧打趣的場景。
抬眼望去別處,滿院新綠之間,最惹眼的還有院子西側的一大叢玉繡球,此時此刻也正花團錦簇,更不時有群蝶在叢中翻飛。
「夫人從前最愛在花下看書。」
門外的丫鬟指了指花叢旁的位置,「三爺還為夫人做了張躺椅擺在那。」
溫妙眼眶泛起一點紅,回頭問到:「躺椅還在嗎?」
丫鬟點頭,「在屋中呢。三爺與夫人的東西咱們都留著,即便去了北地,也留了專人每日打掃。」
溫妙頷首,抬腳往屋中去。
濃烈的日頭遮去大半,屋中不同院中的熱鬧景致,而是一片塵封已久的沉寂。
但溫妙看見其中的布局與家具用具,竟是覺得沒由來的熟悉與舒適,仿佛舉手投足都愜意自在,隨便她走至何處都覺得流暢舒服。
目光遙遙望進內室,溫妙忽然有些躊躇,不知那裡邊屬於父親母親的生活氣息是否還留著。
靜靜平息片刻,溫妙緩步往裡走去,原是最想看看母親的妝檯,不知年輕時的母親喜歡什麼樣的首飾。但最先令她瞧見的卻是床榻邊緊靠的一個小搖床。
溫妙身形一頓,眼中已是難再盛放淚水,淚珠撲簌簌的往下掉,她不禁幻想著多年前她一出生的時候,父親母親該有多麼期盼她來到這世上,該有多麼愛護她,喜歡她。
輕晃了晃那搖床,竟是好像聽見了母親的低聲吟唱、哄她入睡。溫妙難以按捺的傷心低泣,抬袖擦了許久才令視線清晰。
總算看見那張躺椅,溫妙想像著母親在上面輕動著看書的場景,走到跟前仰躺上去,忽又看見屋頂掛著一串銀鐸,其中墜著五色絲絛、銀鈴、小玉珠,還有桃木平安牌,與一些稍顯粗糙的木雕小花鳥。看得出是由人親手製作又懸掛上去,正對著她那張小搖床。
溫妙靜靜的看著,一時間覺得仿佛什麼都沒有變化過,滄海桑田皆是幻境,父親母親一直都生活在這,將她一點一點撫養長大。
「阿爹阿娘,女兒不會在受委屈,明日我就要啟程去看看外面的樣子。我會自由自在,會隨心所欲。今日同你們告別,望你們不要惦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