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棧,秦珩自取了被褥鋪在床榻邊的一塊空地上。
溫妙見他這般,心中不忍,「不若殿下睡到床上,我身量輕些,睡在地上並不覺的硬,何況明天我還能乘馬車。」
秦珩將東西鋪好,轉頭看她片刻,起身將人拉到床前,「趕緊睡,不早了。」
全然不容抗拒。
溫妙心中嘆氣,又見他轉身吹熄了蠟燭,只好躺進床榻。
屋子只有一扇不大的窗,隱隱投進些許月光,溫妙側身看秦珩仰面躺著,不免要想起在宮中同榻而眠的兩日。
此時再想,竟覺得恍如隔世。目光放空著又望向屋頂,不知多久,忽然聽秦珩發問,「睡不著嗎?」
溫妙點了點頭,又想他大約看不見,輕輕嗯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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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想什麼?」
溫妙混亂的腦中不著邊際,默了一瞬,也只能回,「不知道…」
「阿妙。」
「嗯?」
似是想了很久,秦珩不願再忍耐,總算決定問出來,「為什麼疏遠我?」
溫妙渾身僵了一瞬,本想回城後再與他開誠布公,但此時他問了,她也不願再讓他心裡彆扭著。
輕輕嘆氣,溫妙準備開口,卻聽秦珩又問,「那日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。」
溫妙微訝,「什麼問題?」
「你願意做我的妻嗎。」
聽清這話,溫妙只覺唇舌僵硬的難以開合。
那是他以為的生死關頭而問出的繾綣提問。
眼眶有一點濕意,溫妙仰面盯著黑暗,默了半晌問他,「做你的妻,需要怎麼樣?」
秦珩聽出她話聲里似有若無的怪異,蹙眉起身,坐在地上看她,「做我的妻不需怎麼樣,你只需等著我去接你。」
溫妙也緩緩起身,坐在床沿垂頭看他,「清鳴,而後呢,你會登基為帝 ,會接許多跟我一樣的姑娘進到宮中…」
秦珩聽清她這樣說,頓時目色緊張,急忙去牽她擱在兩側的手。
月色下能瞧見她眼中一點閃動的淚光,他頓時覺得心疼極了,才知道她這幾日擔心的是什麼,又想她一定也同他一樣心中煎熬著。
可他忽然又笑了一聲,像是否定了某種不好的可能,至少他聽到的回答不是什麼她不喜歡自己了之類的難聽言辭。
笑罷,他抬指去蹭她那點淚。
「不會的,你會是我唯一的太子妃,也會是我唯一的皇后。皇后之位,只能是屬於你一個人,不會有什麼其她妃子,就你一個。」
溫妙震驚於他說出的話,以至看著此時仰面望她那張面孔久久說不出話。
一個皇帝,怎可能一生只娶一個妻子?
不論世俗還是朝中那些大臣,哪個肯放過他?何況他屆時是新帝登基,還需各方勢力輔佐他,怎會是他這樣一言斷之。
見她久久不能開口又忽然垂下頭去,秦珩又道: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,那些全由我一人扛著,無非是麻煩些。」
卻見溫妙沉默半晌才又看向他,問,「清鳴,你真覺得能由你一人扛著麼,我真坐上那後位,令你只能有我一人,又要遭多少唾罵?我不想將自己架在火堆上…」
秦珩忙道:「你見不著他們不必理會那些閒言碎語,有我在前邊擋著,他們煩不到你跟前。」
卻見溫妙緩慢搖頭,秦珩話聲戛然而止,看著她,聽她緩聲道:「這都不是最要緊的。」
她也將他的手握緊,希望他能懂她的無奈。
「清鳴,我幼時被困在內宅,林香蘭以我頑皮為由不准我外出,我幾乎是被圈養著長大。」
「八歲時因高熱說了幾句胡話,被她送到山上廟中住了一個月。」
「那是我最無拘無束的一段時間。醒了便去山間四處漫步,摘果子、撿栗子,那時我躺在草地上就想,如果我能一直這麼自由自在的活著該多好?」
「後來,我在夢中聽見了你的聲音,我驚恐無措,害怕死在夢中。再後來你我相見,得知溫道正貪污即將被徹查,我心焦難安,又開始擔憂不知道哪一天就會被抄家充作官妓。」
「最痛苦的 ,當屬被秦漓關押的那段時日。」
「他們每日給我吃下抑制體力的藥物,令我寸步難行,只是一座山,我卻到死都沒走出去…」
仰頭任著淚水流進兩側鬢角。她話聲漸漸有些哽咽。
秦珩聽她說這些經歷亦是心疼,皺眉看著她,卻忽然猜到她要說什麼。
「清鳴,我怎麼可能從一座牢籠走出來,又進入另一座囚城?我曾同前世一樣幻想,等到所有事端結束,我要四處遊玩,隨心而活。就如前世你我即將分別時計劃的那般。」
她低眉,在昏暗中對上他的那雙眼睛,「我不想做太子妃,也不想做皇后,不想親手給自己戴上新的枷鎖,我不想承擔任何身份該有的責任,不想承受任何身份該承受的目光。」
「清鳴,我不能違背自己的心。」
秦珩的手有些顫抖,他吞了吞喉嚨間的滯澀,可幾番啟唇都說不出話。
「你會是一個很好的帝王,你會執掌萬里江山…「
「阿妙…」
他總算出聲將他打斷。
「我儘可能的給你自由,後宮庶務我讓女官管理,你不想露面就不露面,不想出席任何場合就不出席,我只求你陪著我,別離開,行嗎?」
似是知道自己這話自私,知道溫妙遠走之心已定,他並不等她開口,顫聲又問,「你那時為了我以身犯險,不顧身死,現在,卻不願意為了我留下麼…」
「不一樣。」
溫妙搖頭。
「你遇險時,我願意為了救你豁出性命,可如今你安安穩穩,也會登基稱帝,你可以開始實現所有謀劃已久的抱負,可我…」
她壓制哽咽,堅定與他道:「我也絕不能背叛我自己。」
秦珩看著她淚流滿面,眼眶同樣酸脹的發疼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,該怎麼說才能讓她不要離開自己。
可不論怎麼說,他都知道自己無比自私,又怎麼忍心再為難她。
但這一時間,他又覺得一切似乎都成了虛妄,如果她真的走了,他會想念她,會茶飯不思,會肝腸寸斷。
可他竟然又聽到溫妙說,「你依然會有愛重你的人,她們也會陪伴你。其實都一樣的清鳴。或許不過些許光景,你就能忘了我。」
或許他們沒有到非彼此不可的那一步。
溫妙還想再說什麼,卻見他眸光忽變。冷的她再次口舌僵硬。
他問她,「你說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