翼鳳已在門外聽了片刻,此時緩步進來,看清秦珩身前的幾名暗衛,已知自己沒了勝算。
神色蒼涼一瞬,她淡聲道:「果然還是殿下技高一籌。」
沈瑜見她進來,面色一喜,立刻喊道:「公主,你快走吧,還走得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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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珩此時看著換了一張面容的翼鳳並不意外,只因她下頜的那條血線還是拜他所賜。
此時見人滿目灰白,秦珩笑道:「我以為公主自那日之後就已知道蟄伏而活,不成想,竟掀起了這麼大的風浪。」
翼鳳聽著他話中意思,遙遙想起從前的日子。
先皇治下時,苛捐雜稅繁重民怨積久,朝中亦是百官惶惶,擔心自己是下一個沈礪。而自肅宣帝登基,朝野上下,總算人人得以休養生息。
他執掌之中,可謂寬善仁厚,勤政愛民。輕徭薄賦,減免賦稅。朝堂之上以德治世,不興酷吏嚴刑,邊塞懷柔安撫,亦是少動干戈。
可謂一朝仁君臨朝,恩澤遍布朝野四海。
可他的太平是靠什麼換取只有少數人知道。為能穩住政局以得天下信服,他縱容那些藩王大肆斂財,又依靠幾個官員暗中為他清除障礙。
他確實是一部分人的仁君。卻絕不是翼鳳家族的仁君。
事到如今一切都將化為塵埃,翼鳳滿目蒼涼,難以抑制多年心酸鑄就的淚水。
「我的父王封地本是遠在潯陵,屬沿江重鎮,商船雲集繁華富庶。因百姓精通行商,他特成立商會,以便與百姓合力,維護商路、碼頭,保障商人出行與貨物安全、統籌物資流通。那幾年潯陵的商業如日中天可謂萬家殷實。」
「但肅宣帝看中了這塊肥肉,他暗中命我父王集結物資銀兩,以父王的名義斂收錢財剝削商戶以充盈國庫。父王開始並不同意,曉之以理動之以情,但見肅宣帝動了殺心,只好無奈答應,並也做出一副貪婪無度的假象。待潯陵被榨乾了油水,父王又接到調令回京,途中與母妃一併被民間之人買通殺手刺殺。」
翼鳳得知消息後千里飛奔,而那時的肅宣帝正在做壽,她當夜混入戲班行刺。卻不想險些喪於秦珩刀下。
雖翼鳳從小在潯陵長大,京中還沒人見過她長什麼樣子,奈何行刺之時覆面布巾被秦珩一劍挑破見了真容,逃生之後,她只得以假面示人,又放出個浪蕩的名聲,才不被肅宣帝所忌憚。
多少個暗夜中她獨自舔舐傷口,只要想起自己的父王與母妃都覺得心如刀絞,而肅宣帝卻以那仁德假面心安理得坐在龍椅上。
目中淚意閃動,翼鳳冷聲道:「我已蟄伏多年,等的就是這一日為父親母親報仇雪恨…」
只可惜老皇帝實在命大,她將刀指向秦珩,漠聲道:「既已到了這番局面,那便動手吧,我不懼一死。」
秦珩看她少頃,本不打算開口,但低頭一瞬看見溫妙淚眼朦朧的樣子,無奈道:「潯陵一案不會一直埋沒,你父王之正名也不會永遠被污衊,我父皇在位的功過也會有後世評說…」
翼鳳目光一怔,不敢相信他話中的意思。因她以為皇帝這樣卑劣的暗處絕對是密而不發的,不論後世歷經幾代帝王,他們也會默契的守口如瓶。
但聽秦珩話聲一轉,又涼聲道:「但你今日可謂是亂臣賊子,所作所為亦有後世評判。」
沈瑜行走江湖多年太會察言觀色,此時抓住秦珩話中那點微妙的未盡之意,立刻道:「阿姐跟我走吧!今日之錯我們留著命再彌補,若沒有二皇子說服,你我怎麼會幹出這樣的事?」
她說完拉了翼鳳就要走。
翼鳳怔怔看著秦珩,一時未動。
堯七也怔怔看了沈瑜幾眼,又去看秦珩,愈抬腳上前,卻被四空三寥一同扯了一瞬。
就在這空檔,少年立刻拉了沈瑜與翼鳳往後殿跑。
殿前靜默一瞬,秦珩偏頭看向四空一行六人,「還不去追?」
「是!」
堯七即刻飛奔而去。四空幾人緊接追上。
秦漓已然面如死灰一般頹然站著。這時冷聲開口,「看來你也不是父皇全心全意的好兒子,今日親手放走了她們,倒要看你怎麼跟父皇交代。」
秦珩並未給他多餘眼神,只隨口道:「話不能亂說,快死的人了要慎言。」
轉頭與溫妙道:」阿妙,在這於你不利,暫且回屋中等著,晚間我去找你。」
溫妙卻擔心他的安危,「可宮中還亂著,你又受了傷,我聽說河套王聽說宮中異動也藉機反了…」
秦珩牽她往寢殿中去,一面走一面安撫道:「你說的這些我都有準備,周霖鈺已調兵在宮中平叛,河套王早有異動,我是特意借這次機會將他引出來的 。」
親自將溫妙送進那柜子里,秦珩雖有要事,卻還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,問她,「今日嚇著了嗎?怎麼這麼多血?」
溫妙搖頭,「是吳夫人的血,我殺了她!」
秦珩目光一頓,以為自己聽錯了,但見她眼神露出一瞬皎潔的亮光,他覺得溫妙必定是做到了,可她是怎麼做到的,秦珩覺得不可置信,又萬分心疼。
「你受傷了嗎?怎麼做到的?」
溫妙此時終於察覺到肩背處有些疼痛,想必是與之幾人搏鬥時撞在了哪,實在是算不得什麼傷。
輕轉了轉肩臂,她道:「無礙,我趁她們不注意才能得手,幸好有你送我的簪子和銅箭!她們以為我手無縛雞之力,被我給騙了過去!」
見她眼帶興奮,秦珩淡笑,「阿妙真是只厲害的郊狼。」
溫妙正色搖頭,「我不是郊狼,上不得鬥獸場,約莫算個兔子,至多是將人磨死蹬死。」
兔子本是溫順之物,卻在橫遭變故時也會負隅頑抗,用一雙後腿蹬破捕食者的肚皮,以至內臟橫流,得以自救。
秦珩難掩眼中疼惜,只說,「那真是好機靈的兔子。」
目光落在她身上,「這身衣服交給我。」
溫妙這才想起她穿的並非自己的衣裳,立刻從身上脫下遞給秦珩。不想秦珩卻忽然伸手,在她猝不及防間扯開了些她的衣領。
在那肩上瞧見了一片紅痕。秦珩心中嘆氣,暗道這傷勢再有半日就要變成青紫之色,屆時才會疼的難以忍受。
「晚上等我去給你送藥。」替她將衣領拉好,秦珩又翻開她的手掌細看,「回去先把傷口處理一下,去吧。」
溫妙與他頷首,又囑咐他要多加小心,隨後拿了火把轉身走入密道。
回到屋中時,溫妙率先洗去血污,換過衣裳,正處理掌心傷口,就聽院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,仔細聽了聽,才確定是平叛的軍衛到了這裡,正分派了幾人駐守這間院子。
幾個青冠仕女陸續開門出去,哭著感謝老天爺保佑。各個淚水泗流著,卻在溫妙從屋中走出來時愣了愣。
「你,你不是出去了麼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