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漓不知為何,明明陣法早已催動,可秦珩並不慌張。
他的陣法費盡兩世心血,搶占先天機緣,浸鑄了數不清多少人的骨血,他自信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識破、看清,即便找到了陣眼加以摧毀,也是人人必死無疑。
他本就該壓秦珩兩世。
秦珩見他目光灼灼,垂眸再抬,笑道,「那便跟兄長閒話兩句,打發打發無聊的時間。」
「前世兄長有一日著人送來山上鮮果,我不喜甜,耐不住兄長勸說,只好用了些兄長著人親手做的糕點。一共四塊,我用了一塊,兄長用了兩塊,還有一塊餵了長姐的狸貓,我想那毒就下在其中。你足夠謹慎,只用了些痕跡不深的傷眼之藥。以至沒人懷疑我的死與毒物有關。」
「哦。」
像是想起什麼,秦珩指向宮殿一角,「當然還離不了你安插在我身邊的暗線相助,他眼下躺在那。」
秦漓目光隨之掃去,方才還乾乾淨淨的幾道石階,此時正從門框的縫隙里流出許多血,似一條蜿蜒的河流。
「倒要多謝兄長,我死了還要給我備上一張寶椅,凌遲我的靈魂。」
聽到此,秦漓忽然顫著雙肩笑起來,「是啊,我道你喜歡權利,即便困住你的魂魄,也給你一把寶椅,你不喜歡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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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珩認真的想了想,「初時不喜歡,後來又喜歡了。」
因溫妙常坐在寶椅旁的石階上,他能從斜側看她的眉目。
秦珩忽然嘆氣,望向重檐翹角的宮殿,「我費盡心機換來重生機緣,卻不想都是兄長暗中操控,我真是不如兄長,兄長技高一籌可謂神人。」
那邪陣本就是要拉回秦珩的意識,讓他帶著執念落入預設的命運軌道,一步步消耗他的生機,再在今日這樣特定的時機徹底收割。
可秦珩的樣子根本不像落入圈套待宰的羊。秦漓捏緊了拳,更不明白他這個時候為什麼還要油嘴滑舌。
「你在漴岩居時發現的?」
秦珩偏頭看他,「那豈不是太晚了?」
「剛醒來的那幾夜,拜兄長所賜,我一眼都沒合過。腦中思緒如千萬青絲,我一根一根的捋,最後都只能指向兄長你。」
「兄長是個縝密的人,將那邪醫藏在山上不輕易在坊間露面。可邪祟到底是邪祟,他要人血煉藥,少不得就要出來活動。我懷疑你,自然會發現端倪。何況他又收了譚明那個廢物當徒弟,替他搜尋命格相合的人。「
「想必前世兄長就是得那苗疆邪醫所助,吃了不知多少人血煉製的丹藥,以此充作換血之途徑才得以康健。」
秦漓並不願意平心靜氣的談論他吃那丹藥的事情,因他厭惡那血腥的味道,卻又不得已為之。此時皺眉一瞬,看著他與秦珩周身漸起的氣流,悠忽笑了笑,「雖身體強健了,但命數就在那擺著,還要多虧了太子坐在那地宮之中,供我享用餘下的年頭。」
秦珩坦然接受自己在上一世的失敗,但他說到此處,還是忍不住在眉眼間染上一點溫和,「只你千算萬算沒算到溫妙會出現。」
想起溫妙因她慘澹離世,秦珩心頭又悶悶的疼,「所以你自知我魂魄逃脫拘束,才謀劃一場時光重塑起死回生的局。」
秦漓這時有些嫌棄的看他,「算得你會為了復權重生,沒算的你為了她。」
秦珩想起那些道士同他說的話,『復生是與天作對,殿下是要連世稱帝,萬古流芳之才幹,是有上達天聽飛升成仙之體,若當真要重回前世,恐怕要用數不清的後世去換,殿下換還是不換?』
他困在地宮近兩年,幾乎抹掉了那二十幾年積攢的所有的意氣風發,溫妙與他對向執棋的模樣盤恆在眼前,他心裡又疼又悔,怎麼甘心就這樣不了了之?
流芳百世飛升成仙已是後話,在那一刻全然不能再撼動他,他要重新來過,要溫妙好好活在這世上,要重拾政權從頭計算。
「不論為什麼,只有我心甘情願,才能助兄長催動那回溯陣法不是麼?」
「就連這些你都知道。」
秦漓覺的心中有些沉下去。忽然又譏諷的笑,「我早該想到你也並不信任我,否則,那時我問你要那寶藏的信息,你卻令溫妙給我回了一封空信。」
到此,秦珩覺得真是好笑極了,「人算不如天算,合該你拿不到那筆曠世錢財,竟因你得了一封空信。」
他又何曾想到留在紙上的墨跡會在溫妙醒後原原本本的消失。
秦漓壓制著怒火,也要做出一番平靜的樣子,「此刻你卻算不過我!我的陣法不死不休,你的東西很快都會換到我的身上。」
「即是沒了定數的命,你還要去做什麼?」
「至少這一世我會是九五之尊,至於往後,我也自能破解。」
「可惜了,這一世你也做不了皇帝。」
秦珩說罷,正有一陣鳥鳴劃破上空,方才隱約而起的氣流這時忽然急促起來,圍繞在兩人身側,以那陰陽太極之形不住迴旋轉動。
秦漓總算察覺到問題究竟在什麼地方。
他的陣法是為兩爻互換,一切都該逆勢而動,好比此時腳下的氣流,只會反向旋動,怎麼會同眼下這樣不住迴旋?
「你做了什麼?」
秦珩心中亦有荒涼,他潛心攻克,卻也始終沒能徹底破解這一旦啟動就不得休止的邪陣,此時他在地下所做的布局也只能與之分庭抗衡,像兩個不同方向運轉的齒輪,力量相當,所以卡頓不前,徹底咬死。
「兄長好狠的心,我今日若不入局,也是落得慘澹喪命的結局,所以,我順應你的心意站在這裡,與你一同耗盡,屆時若還要分個高下,就只能是在下邊了…」
秦漓總算明白秦珩為何會主動站在這,不只是他設陣困住了秦珩,秦珩亦是困住了他。
兩爻陣本就是十足的邪陣,此時,凡是踏進他二人所處的陰陽太極之中,皆會被那戾氣所裹挾,直至耗盡生命。
秦漓抬腳愈動,卻覺得彷如被什麼死死拽著,就連雙手都難動分毫。
渾身一冷,這才想起兩爻起勢力如千鈞,絕無可能再逃脫,不只困住秦珩, 也困住了自己。這一時間,胸腔之中漸漸蔓延起一陣疼痛,像是被什麼撕扯著。
「你要與我同歸於盡…」
秦珩活不成,他也活不成,算來算去,這一世終究還是失敗了。
秦漓蒼白手上浮起青筋,很難甘心於此,但已成定局,他再難翻盤。
痛苦之色無法抑制,秦漓忽然又笑起來,「我賠上的不過一具殘軀,無人在意我是生是死。太子卻不一樣。」
秦珩胸腔亦是疼痛難忍,五臟俱震,唇角漸漸流下一絲血痕,「你敗就敗在沒有心肝,但凡你能惦記母后一點,都不至走上這條歧途。」
秦珩說著也笑了一瞬,「不過我還下了一注賭,但看我運氣怎麼樣了。」
他不再開口,因此時與他計算的時間差不多,人應該要到了。
抬目看向那道掖門,只見得花影搖曳,一派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