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一日,秦珩被招紫宸殿,四空心中空落落的怕。
「殿下,眼看見就到日子了,我總覺得陛下這幾日陰晴不定,恐怕因陛下再生變故…」
秦珩將那填好了香料的香囊掛在腰間,抬眼看他,「變化才是不變。只記得按我吩咐應對就是。」
四空忙點頭,「我都記著,殿下所說的方位,三寥他們也都死死記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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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珩頷首,目光凝他一瞬,「我若暫時回不來,記得給她遞個信。這外面的事,就靠你們幾個了。」
四空悶悶道是,眼中有點發酸。
秦珩卻不再看他,隻身進了紫宸殿,一去便是六日沒消息,只期間命人取了換洗的衣物。
五月二十七日。肅宣帝依舊是命人擺棋斟茶。
秦珩與他對向而坐,見他神色昏沉,垂眼撿拾棋子,開口道:「父皇該歇息了。」
肅宣帝輕嗯一聲,「是該歇息了,很多事已經力不從心。」
秦珩嘆息,「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不論什麼意思,這天下啊,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,老邁昏聵之者,是該剔除朝局了。一個削藩之政,商討多日不見結果,可見我亦是昏聵,不如你們神通廣大。」
秦珩手中的白子停在半空,心中再次無奈嘆息,緩慢起身撩衣跪地。
「父皇不過頭疾之症,我必潛心尋得神醫為您醫治。削藩之政恐怕過幾日就能有結果,這世上,也只有父皇擔得一句神通廣大。」
肅宣帝微彎著腰脊,眯眸觀察棋路。聽清這話輕笑了一聲。
「你們每個身手利落各有動作,不是神通廣大是什麼?」
秦珩抬眼看他,知道這些時日他將自己困在這處是因為他懼怕與無奈。
他以為幾人已到爭奪皇位的緊迫時間,以為秦珩仗著太子身份能占有得天獨厚的先機。
他心中煩悶,也痛苦,恨自己不能有一具強健的體魄,恨自己不能再多活幾十年,他甚至嫉妒他的兒子們,以至他有些惡毒的憎恨幾個兒子。
秦珩可謂是這些繼承者中最耀眼矚目的一個。幼時便顯出天資聰穎,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孤獨。培養太子的行宮與世隔絕,以至他身為皇帝都覺得有些殘忍。可秦珩就那樣在裡面一待八年,從未同他喊過苦,喊過累。
他此時望著這個風華正盛的兒子,覺得將他困在身邊,削去他的優勢與先機,他若還能成就大業,自己便認是天命如此,即便病不至死也該退位了。
「我且等著你的削蕃之政。」
秦珩知他此時總算願意鬆口。心中稍輕,應道:「父皇是聖明賢君,自有後人評判,自該名垂青史。」
皇帝失笑的擺手,只問,「你眼下準備怎麼安置我?」
「還請父皇隨我來。」
他起身到了後殿,走至牆根處,數過第四塊金磚,俯身輕敲。
其下很快傳來響動,不消片刻就見得地磚被人自內頂起,露出其下一條深長的密道。
殿中很快沒有動靜,秦珩轉身到了外殿,與守在門外的太監道:「父皇身子不適已經服藥歇下,這幾日由我在寢殿照料,誰都不要來打擾父皇安穩,膳食用具一應只傳到這處。」
那太監一聽肅宣帝又犯頭疾,立刻連一點輕微的響動都不敢發出,與秦珩低低道是,著人去通傳。
五月最末日,巳時,秦珩站於皇城東側的凌雲閣,遠遠可以眺望道觀之中,那其中正有條不紊的進行賜香禮,看起來一片祥和。幾道白衣齊齊立著,他知道溫妙正在其中。
臂上站著的鷹隼也望著高闊無雲的天,按捺不住的輕動著翅膀。
秦珩抬指輕撫鷹隼背羽,道:「去吧。」
鷹隼展翅,立刻沖天而去。
巳時末刻,紫宸殿外傳來急報,河內王反了,正集結了大量兵馬攻往京中。皇帝龍體有恙,二殿下不願驚動陛下,請太子往東宮商議。
秦珩沿著宮道慢走,牆內竹影搖曳,沿路的宮人見到他依舊按部就班的問安,殊不知稍後這裡將變成修羅場。
「殿下。」
又有年輕的宮女同他垂首見禮,秦珩目光輕掃,看出這時開春新進的一批宮女,不過十三四的年紀。
他繼續抬腳慢走,面上平靜聲線淡淡,「偏僻宮苑靜些,若不知如何是好,稍後便往那處去。」
玄色的衣影閃過,幾個女孩面面相覷。
午時,偌大東宮空無一人,秦漓冷目看了半晌,總算聽見那陣清淺慢走的腳步聲靠近。
回身看去,就見秦珩腳步停在宮門外,笑著望來。
「皇兄怎麼不到殿裡坐坐?」
秦漓正要漠聲問他何必再裝,既已遣散宮人,難道不是已提前知道?
卻很快聽秦珩又調笑道:「畢竟這東宮之位你一天都沒坐過,死前也該過過癮。」
秦漓輕挑的唇角再難維持。
「你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
秦珩未曾開口,只抬腳緩步往裡走。站在秦漓斜對之向。
「此為太極陰陽魚眼,你已在陰魚站定,這陽魚便是留給我的。兄長,你自知為陰,怎麼不明白邪不壓正?」
秦漓冷笑,「你連位置都知道,看來早有準備。可惜,自你踏入曲江閣的那一瞬,你的命便已被纏上了。兩刻之後,你為陰,我為陽。 」
「是麼。」
秦珩很難言說當下的心情。
他曾將兄長看做最可靠的人,因他們一母同胞,在這冷血的皇室之中,是最緊密的關聯,是可將後背交付的親兄弟。他們相差兩歲,幼時親密無間。
「皇兄是從什麼時候改變心境的?從寫下那首詩嗎?」
秦珩遙遙回憶,那時兄長應當是十六歲。
秦漓蒼白病態的面上浮現一點似痛苦又似興奮的笑意。
「比那早的多…唔,大約是七八歲的時候吧,看著那座專門為你打造的宮殿,我就在想,如果我不是先天體弱,被父皇如此看重的應該會是我。」
秦珩也眯眼去想那年幼時的記憶。忍不住輕笑了一聲。看來幼時的親密無間也是他單方面所想。
更可笑的是,那座孤冷荒蕪到除了書籍便是權術的宮殿竟會引他如此嫉妒。
「你早說啊,早說我早就讓給你了。」
「可笑!秦珩,告訴我,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