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他走了不知多久,溫妙忽覺有冷風迎面吹來。
抬眼去看,看得見一點光亮晃在前頭。待走到了頭,便見是一個木質的圓形柵欄卡在洞口。只半人大小。
越過柵欄的空檔,能看清外面的一處潛流,旁側儘是雜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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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到了宮外嗎?」溫妙好奇。
秦珩點頭,又指了指柵欄的一處角落給她看。「這兒有一處木鎖,只需推摁幾次就能將這木欄推開。」
他說著指尖探去,便聽咔噠一聲,那木欄如一扇門窗一般被他自內推開了去。
扶著她探身去看洞外。秦珩又指著那條淺流,「這兒的水並不深,順著水流可以到覆陽山。」
月色下水面波光閃動。溫妙卻沒有出聲。
她迎著風靜靜望那條潛流,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。
眼中難以抑制的發燙,眼睫顫著,她忽然轉身揪著他衣領,將人拉到自己面前,問,「你故意讓我進宮。」
秦珩近近看她沒有開口。只想著她果然是個聰明的姑娘。
那盛在眼眶的淚終於撲簌簌抖落下來,秦珩望她片刻,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溫妙忽然踮腳去碰了碰他的唇,又道:「我都記下了。」
回到屋中時,秦珩念及溫妙明日還要辛苦清修,便將人又抱了抱準備回去。
剛鑽進柜子,又反身回來,問,「沒有合蘇陪你,你自己可害怕?」
溫妙立在櫃前,想了想,「不害怕。」
「哦。」
秦珩頷首,又繼續進去,「我走了。」
「好。」
櫃門合上,溫妙又看了一瞬,才折身回到床榻上。
夜色已是很深,她脫去寬袍,將他親手準備的衾被搭在身上,卻因心中沉重,翻來覆去許久才睡了過去。
溫妙覺得自己許久都沒做過夢了。自從不在夢中見到秦珩,那些光怪陸離或許也不值一提。
可今日不過沉睡了片刻,夢中仿佛褪去顏色,處處昏暗陰沉,只不遠處有什麼擺在那,上面躺著一個人。
溫妙覺得有些眼熟,走近細看,頓時看清那是一個擔架,其上有一女子,雙目正直直的睜著,面無血色,消瘦蒼白。
她露在衣衫外的一隻腳赫然袒露著那道深重的傷口,旁側儘是厚重的血漿。
就在她靠近這時,那顯然已經僵硬的屍首竟咯吱一下轉過了臉,定定的看向溫妙。
溫妙驚恐後退一步,卻見那雙死前驚恐的眸子輕輕眨動了一瞬。看著她,流下一滴淚。
「阿妙。」
秦珩的聲音猛然傳來,溫妙重重喘息著睜開眼,就見秦珩正俯身在她床榻邊望著自己。
見她滿眼驚慌,秦珩皺眉又靠近了些,擦去她額上隱隱冒出的細汗 。
「做了什麼夢?」
「恐怕是你在這不習慣,才睡得不踏實。」
溫妙緩過神來,卻依然忘不了夢中那女孩的眼淚,驚恐忽又變得傷感,她嘆了口氣,「我夢見了漴岩居死掉的那個姑娘。」
秦珩聽清,眉心緊蹙了一瞬,一時沒有開口,只將溫妙的手放開,起身脫去了外袍躺到她身側。
「我在這陪著你,睡吧。」
溫妙心中愕然一瞬,偏頭看他。
帳外微弱的燭火只隱約透進一點昏光。他仰面躺著,只看得清起伏的眉眼輪廓。
她細緻的看著,一隻手忽然將她的 牽住握在掌心。
「睡吧。」
他在這,她心頭那陣驚恐自然已經消散了乾淨。想了片刻,溫妙合上眼,也將他的手指輕輕握住。
只可惜兩人各懷心思,單聽著寂靜之中的呼吸,便知對方都沒有睡著。
「殿下修葺的這條密道可會被眾人知道?」
靜默半晌,溫妙終於耐不住開口。
秦珩閉著眼,聽她說話,便將掌心握著的手習慣性又揉捏起來。
「不會。」
溫妙好奇的翻過身,側臥著看他。「如此肯定,都是殿下的心腹麼。」
黑暗中靜了一瞬,溫妙聽秦珩平和道,「因修建密道的人都死了。」
溫妙身形僵住。
「都死了…」
她奮力去望那張冷峻的臉。希望在那上面看到不要太過肅冷的情緒。
可惜,微光之下,起伏的輪廓沒有半點變化。
他如斯平靜,說出那些人死掉的話彷如一片輕鴻。
察覺到她呼吸的急促,秦珩緩慢轉過身,也面向她。
「我不是嗜血渴望殺伐的人,對你更不會。」
溫妙呼吸一窒,只全然相信他對自己的不會傷害。
「可…」
可她也不知該說什麼。
那些人若還活著,便就是一直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。可用完之後盡數殺死,又讓人覺得太過殘忍冷血。
「你想在我臉上看見懺悔或是不忍麼?」
他低沉著問她。
溫妙被他捏在指間的手指難以克制的僵直。
「不會的,阿妙。」
他輕輕搖頭。
「他們其中大小工匠皆是從工部借調,有多少是那位侍郎的眼線,又有多少人等著完工後從我的東宮出去揭發告密。」
溫妙心思一緊,全然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層糾葛。
「活在這世上,有時候不是做錯了什麼才會丟了性命,選擇錯誤也是一種錯誤。」
黑暗中他靜靜盯著她的眼睛。「他們選擇投在誰的部下,聽誰的吩咐做事。都是與前路的對弈。贏了,就風風光光的活,輸了,就承受勞苦亦或是死亡。」
「不止在這一件修建工程的事。全天下所有的事,戰爭、政局、朝堂之中,都一樣的。」
「譬如他們要與我爭奪政權,譬如我要推進新的制度,就一定會有數不勝數的人卷在其中,反對或是支持都是選擇。至少選擇權是掌握著每個人自己的手中,是輸是贏,各自承擔。」
「大勢之下,無人、也無法顧及洪流之中細微的泥沙。」
溫妙只覺心中是無限的悲涼蔓延,可她知道他說的對,這天底下,有許多事確實是如此殘忍。
「殿下既說自己不是嗜血殺伐之人就夠了。」
溫妙輕聲開口,「所謂仁君,自然也是明道致治,秉政公允,心懷蒼生者。」
嚴明的治下已算很好的政治籌度。彼時,萬民有律法可依,有謀生之道,有展望之勢頭,便是盛世。
亦如秦珩所說,至於洪流之下的細微,總有無奈之處。
她想起從前的時候,那空曠陰冷地宮中黑袍蒼白的秦珩。
「殿下,你非常人,真是一個心性持重強悍之人。」
秦珩呼吸頓了一瞬。忽然緩慢勾起一點笑意。
溫妙將他的手握緊。此時此刻,她覺得自己由衷愛他。
愛他的堅定,愛他的處事斬截,愛他未被黑暗吞噬的心性,愛他的這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