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順著海流,漂進奧摩斯港的。
還沒靠岸,胡苓就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。
不是稻妻的雷雨腥氣,也不是璃月港的咸風,是一種,說不上來的、很雜的氣味。香料、油墨、還有一點,熱帶雨林才有的、潮濕的草木氣。
那氣味里,有曬乾的紅椒,在麻袋裡捂了一路的甜。有剛卸下船的墨水,還有,從雨林深處吹來的熱風,裹著一股,腐爛落葉才有的、又潮又腥的土味。
胡苓抽了抽鼻子。
前世她玩過須彌的地圖,開過錨點,踩過雨林。可隔著屏幕,她聞不到這些。現在,這味道是活的,一股一股地,往她鼻子裡鑽,鑽進肺里,像要把整座雨林,都塞進來。
胡桃踮著腳,扒著船舷,眼睛瞪得老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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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苓苓你看!好大的樹!"
順著她的手指,胡苓看見,港口的盡頭,海天之間,矗立著一棵,大得不像話的樹。
樹幹粗得能並排跑馬車,樹冠遮天蔽日,把半個奧摩斯港,都籠在了它巨大的陰影里。
午後的太陽,曬得甲板發燙。船一進港,連船舷都燙手。可那樹影底下的水,是涼的,墨綠墨綠的,深得看不清底,像把整座港口,都托在一片,會呼吸的陰涼里。
碼頭上的聲音,也跟璃月不一樣。賣椰子的、卸貨的、吆喝著換船的,各種調子攪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。胡苓聽不太懂須彌話,只覺得,比璃月港的吆喝,軟得多,也快得多,像一群鳥,在頭頂上,撲稜稜地叫。
船頭撞上碼頭邊的軟木,悶悶地,顛了一下。纜繩被人甩上岸,套在木樁上。胡苓扶著船舷,看著這艘,載了她們一路的船,慢慢,停穩了。
聖樹。
須彌的象徵。
"那就是須彌城的方向。"身後,北斗的聲音傳來,"建在樹上的國家——怎麼,第一次見?"
胡苓搖了搖頭。
她不是第一次見。
前世在遊戲裡,她操控著角色,在這棵樹下,跑了不知多少遍。可那時候,樹是貼圖,是建模,是一串串代碼堆出來的背景。
現在,這棵樹是活的。
風一吹,整片樹冠都在動,沙沙的響,像有無數個人,在頭頂上低低地說話。
那聲音,貼著海面,遠遠地傳過來。又悶,又遠,像整座雨林,都在她耳邊,慢慢地換氣。胡苓後頸的汗,一下子就涼了。
不是怕。
是這棵樹,太大了。
大得她站在船頭,得把脖子,仰到發酸,才勉強看見,樹冠的邊。
胡桃在旁邊,已經開始數,樹上有多少個,亮著燈的窗戶。數著數著,就把自己數暈了。
……
船靠了岸。
碼頭上,一個頂著毛茸茸大耳朵的年輕人,已經等在那裡了。
他背著把弓箭,尾巴在身後,隨著海風,一下一下地晃。
耳朵尖上,還沾著點露水,像是剛在林子裡巡完山,腳底沾著泥,就匆匆趕到了碼頭。
"往生堂的二位?"他迎上來,聲音清亮,還帶著點,須彌人特有的、軟軟的口音,"教令院派我來接你們。我是道成林的巡林官——提納里。"
胡苓看著他。
又是張,遊戲裡見過無數次的臉。
可這一次,她沒有像初見達達利亞那樣,大腦宕機、表情管理失敗、恨不得原地把自己埋進地磚里。
她只是點了點頭。
"往生堂,請多關照。"
提納里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"客氣了。二位遠道而來,教令院已經安排好了住處。"
他說著,很自然地彎下腰,從胡桃腳邊,把那隻沉甸甸的、裝滿了儀仗的傢伙什箱子,拎了起來。胡桃還沒反應過來,手裡就空了,張了張嘴,到底沒說出"我自己來"。
這狐狸,還挺會來事。
胡苓在心裡,默默地,給他貼了張"靠譜NPC"的標籤。
胡桃在旁邊,挑著眉,上上下下地,打量著胡苓。
"苓苓。"她忽然湊過來,壓低聲音,"你變了。"
"……哪變了?"
"以前你見到陌生人,都會往我身後躲。"胡桃伸出手,揉了揉她的頭,"現在都會說'請多關照'了。什麼時候,我家苓苓,變得這麼穩重了?"
胡苓被她說得,微微一愣。
是啊。
從什麼時候起呢。
是黃金屋那晚,把十六年的秘密——不,是十四年的秘密,一個字一個字撕開的時候。
還是在歸離原,第一次主動走向他的時候。
又或者,是更早,在往生堂的後院,握起那支比她還高的木槍,決定要守護姐姐的時候。
她說不清。
但她知道,這一路的提瓦特,稻妻的雷,蒙德的風,璃月的燈,一點一點,把她從那個,只會在屏幕後面,隔著玻璃看世界的穿越者,變成了現在這個,站在這裡,能說出"請多關照"的,胡苓。
……
須彌城,建在聖樹之上。
從奧摩斯港進去,要坐一種,用繩子吊著往上爬的"升降梯"。胡苓前世在遊戲裡,管這玩意兒叫"電梯",還吐槽過,須彌人真有閒情,把電梯修在樹上。
可真的坐上去,她卻說不出話來了。
升降梯緩緩上升,穿過一層層枝葉,光線在頭頂上明明滅滅。越往上,越能看見,那棵樹,究竟有多大。
腳下,是空的。只有幾塊木頭,用麻繩捆著,拼成一塊,搖搖晃晃的踏板。胡苓低頭一看,海面已經縮成一小塊,藍汪汪的,像誰隨手潑在地上的,一灘顏料。
再抬頭,那樹冠,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遮得人,連天都看不見幾塊。
風從樹縫裡灌進來,把她的頭髮、胡桃的帽子、提納里的尾巴,全吹得往後飛。胡桃嚇得,一把抱住胡苓的胳膊,又忍不住,把腦袋往外探。
胡苓沒往腳下看。她怕一看,腿就軟了。這高度,比遊戲裡,嚇人一百倍。
偶爾,有不知名的鳥,從枝葉里撲出來,翅膀掠過踏板,帶起一股,濕漉漉的草木香。
樹杈上,托著一棟棟白色的房子。樹腰上,盤著彎彎曲曲的棧道。樹冠最頂端,一座恢弘的建築,在陽光下,泛著象牙白的光。
教令院。
"那就是智慧宮。"提納里在旁邊介紹,"須彌六大學派的最高學府。"
胡桃仰著頭,看得帽子都快掉了。
"哇……"她喃喃,"這地方,比往生堂大了,得有……一百個往生堂那麼多吧?"
"往生堂是璃月最古老的機構之一。"胡苓在旁邊,淡定地補了一句,"也不是,光靠大就能比的。"
胡桃猛地轉頭,眼睛亮晶晶的:"苓苓!你剛才,是不是在維護往生堂!"
"……我只是陳述事實。"
"你維護了!你就是維護了!"胡桃撲過來,一把摟住她的脖子,"我們苓苓,終於有往生堂二小姐的自覺了——"
提納里看著這對姐妹,尾巴輕輕晃了晃,笑出了聲。
一行人下了碼頭,往城裡走。路兩邊,擠滿了賣稀奇玩意兒的小攤。有裝在玻璃瓶里、會發光的孢子,有能自動翻頁的書,還有一個,抱著機關鳥的小孩,追著胡桃,嘰嘰喳喳地,問她要不要算一卦。胡桃被纏得,一路小跑,躲到胡苓身後。
……
升降梯到了頂。
胡苓跨出去,踩在須彌城,那條白色的大道上。
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,落下來,碎成滿地的光斑。
一切都很好。
可就在她抬頭的瞬間,眼角,忽然瞥見了一個人影。
那人影,混在往來的人流里,戴著兜帽,看不清臉。可他的動作,僵硬的、機械的、不像活人的動作,讓胡苓的心,猛地一縮。
博士的實驗品。
她的腦子裡,不受控制地,閃過這個詞。
前世的記憶,跟開了閘似的,往出冒。博士在須彌做過的那些實驗,那些被掏空、被改造、連自己是人是機器,都分不清的"成品"。她隔著屏幕,看過設定,看過文檔,還偷偷搜過攻略,只想著,離那間建在雨林深處的實驗室,越遠越好。
那人影沒回頭。
他的腿,走起路來,一個膝蓋,像不會打彎,直挺挺地,一抬,一落。
胡苓下意識地,往前追了半步。
胃裡,泛起一陣,很淡的噁心。
她早知道,這趟來須彌,遲早會撞見,博士留下的東西。可沒想到,會這麼快。快得,連腳還沒站穩,就先看見了。
等她再去看時,那人影,已經不見了。
像一滴水,融進了人流里。
胡苓站在那兒,後背,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"苓苓?"
胡桃的聲音,從前面傳來。
她回頭,看見姐姐,正站在幾步外,朝她伸著手。
陽光把胡桃的影子,拉得很長,長到,能蓋住胡苓腳邊,那一小片,讓她發寒的光斑。
"想什麼呢?"胡桃問,"走啦。教令院在等著我們呢。"
胡苓看著姐姐的笑臉,慢慢,把心裡的那點寒意,壓了下去。
她伸手,握住了胡桃的手。
"沒什麼。"她說,"就是……這地方,真大。"
胡桃信了,牽著她,往前走。
只有胡苓自己知道。
須彌,這個智慧的國度,恐怕,不會像稻妻和蒙德那樣,那麼簡單地,讓她們離開了。
陽光很暖。
可她的另一隻手,藏在袖子裡,微微地,抖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