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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船上的故事會

  船行到第三天,胡桃就把船上能數的地方,都數了個遍。

  甲板,船艙,桅杆,纜繩,還有那隻看船的大黃狗。

  數到最後,她往胡苓身邊一坐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"好無聊啊——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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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才走了三天。"胡苓說。

  "三天!"胡桃瞪大眼睛,"三天,夠我跑遍半個花見坂了!"

  胡桃說著,又去逗那隻大黃狗。

  狗不理她,她就繞到船頭,看水手收帆。

  看了一會兒,又覺得沒勁,跑回來,在胡苓身邊,坐立不安。

  胡苓被她晃得,眼都花了。

  "姐姐。"她說,"你再晃,甲板要給你磨出個坑。"

  "哪有!"胡桃理直氣壯,"我這是,替船打蠟!"

  胡苓沒接話。

  她靠著船舷,望著前方灰藍色的海。

  越往南走,海水的顏色越淺,空氣里,也多了一股陌生的、甜絲絲的味兒。

  是香料。

  這味道,胡苓前世在遊戲裡,沒聞到過。

  畢竟,隔著屏幕,聞不到。

  可這會兒,它一陣一陣地,從海風裡鑽進來。

  甜的,又帶點辛辣。

  像須彌,隔著海,先送來了一個味道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死兆星號上,除了往生堂姐妹,還載著幾個順路的旅人。

  有一個須彌來的香料商人,姓薩比爾,蓄著一把修剪得很整齊的鬍子,成天笑呵呵的,身上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花香。

  他管這味道,叫"雨林的呼吸"。

  說是在須彌,連樹都會開花,連風都帶著蜜。

  胡桃早就盯上他了。

  "薩比爾先生!"這天傍晚,她終於湊了過去,"你從須彌來?須彌好玩嗎?"

  商人哈哈一笑,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行囊。

  "須彌啊——好得很。"

  "二位姑娘,是要去須彌?"

  胡桃一屁股坐下來,眼睛發亮。

  "往生堂,須彌第三站!"

  "你給我們講講,智慧之國,到底長什麼樣?"

  ……

  商人往船板上一坐,慢悠悠地,講了起來。

  "須彌啊,整個國家,都長在一棵大樹的樹蔭底下。"

  "那棵樹,大得沒邊。樹冠遮天蔽日,人住在下面,就像住在森林裡。"

  "雨林里,一年到頭都下雨。"

  "可那雨,是溫的,落下來,像在給整片森林,洗頭。"

  胡桃聽得眼睛都直了。

  商人又比划起來。

  說須彌的雨林里,樹有多高,花有多香,連蘑菇,都能長得比人還大。

  胡桃聽得,眼睛越瞪越圓。

  胡苓站在一邊,卻只記住了他那句——"須彌,一半是樹,一半是沙"。

  "須彌城裡,最高的地方,是教令院。"

  "那是智慧之神,小吉祥草王的地方。"

  "草神大人,看著是個小姑娘,可論智慧,整個提瓦特,也沒幾個人比得上。"

  胡桃聽得入神,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"小吉祥草王……"

  "那教令院呢?"

  "教令院。"商人掰著手指,"六大學派。"

  "生論派,明論派,素論派,知論派,因論派,室羅婆耽。"

  "從研究植物,到研究星星,到研究人心,到研究生死……什麼都有。"

  他還說,教令院的學者,為了寫一篇論文,能在樹頂上,一坐就是三個月。

  出來的時候,人瘦了一圈,論文倒是厚得像磚頭。

  胡桃聽得直咂舌。

  這哪是上學,這是修仙。

  他頓了頓,看向姐妹倆。

  "說到生死,我聽說,璃月的往生堂,管的就是這個?"

  胡桃挺了挺胸。

  "正是!往生堂,專管讓人好好告別!"

  "那正好。"商人笑道,"須彌那地方,關於生死的學問,可多著呢。"

  ……

  "不過。"商人的話頭,忽然沉了下去。

  "須彌,也不全是樹蔭。"

  "你們知道,須彌有一半,是沙漠吧?"

  胡桃點點頭:"聽說過。"

  "那沙漠,和雨林,鬥了上千年。"商人說。

  "雨林的人,信草神,講知識,講理性。"

  "沙漠的人,有自己的神,自己的規矩,自己的活法。"

  "兩邊,誰也不服誰。"

  "雨林罵沙漠是野蠻人,沙漠罵雨林是書呆子。"

  "這麼多年,也沒消停。"

  商人講這些的時候,聲音壓低了些。

  好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
  胡苓聽得出,他話里,藏著一點說不清的疲憊。

  海風很靜。

  只有船身,一下一下,破開浪。

  商人的聲音,混在浪聲里,忽遠忽近。

  "智慧之國,其實,沒那麼太平。"

  胡苓聽到這裡,一直垂著的眼,慢慢抬了起來。

  沙漠。

  雨林。

  還有……她腦子裡,那些不肯散去的記憶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胡桃卻半點沒聽出裡頭的沉重。

  她一拍大腿,站起來。

  "好!"

  "須彌——往生堂第三站!"

  "我們要把殯葬文化,推廣到智慧之國!"

  "讓雨林的人,沙漠的人,都能好好告別!"

  她越說越來勁,還掏出了那封教令院的邀請函,在商人面前晃了晃。

  "看!須彌可是,主動請我們去的!"

  商人豎起大拇指:"教令院親自請?那二位,在須彌,可就是貴客了。"

  他哈哈大笑。

  "好志氣!好志氣!"

  "那到了奧摩斯港,我請二位喝杯須彌的茶!"

  胡桃眉飛色舞,已經跟商人,討論起須彌的土特產來了。

  胡苓站在一旁,沒有插話。

  海風吹過,把她鬢邊的碎發,吹得有些亂。

  她聽著姐姐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,心口,卻一點點,涼了下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須彌。

  胡桃只當它是,又一個好玩的地方。

  可胡苓知道,那裡,比稻妻,危險得多。

  博士的實驗遺蹟,就埋在沙漠深處。

  那些被"使用"過的靈魂,那些不人不鬼的"實驗品"。

  散兵,那個斗笠少年,此刻,大概也在須彌的某個角落。

  還有禁忌知識,還有世界樹,還有那場,即將到來的、關於"神"的瘋狂。

  這些東西,比鎖國令,比雷暴,比戰魂,都要可怕。

  她記得,前世那些須彌的劇情,是怎麼一點點,從一場學術合作,滑向瘋狂的。

  記得那個,想用知識造神的人。

  記得那個,被知識反噬、最後什麼都沒剩下的人。

  還有,世界樹。

  她記不清了,很多細節,都在一點一點變淡。

  只記得,須彌的地下,藏著一樣,很危險的東西。

  危險到,能讓整個提瓦特,都忘了自己是誰。

  這些,她攔不住,也說不出口。

  她都知道。

  可她一句都不能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胡苓下意識地,握緊了手。

  掌心,被指甲,掐出幾道白印。

  達達利亞,還在稻妻。

  處理愚人眾的後續事務。

  這一回,他不在她身邊。

  從前在璃月,在蒙德,他總能在最亂的時候,出現在她身邊。

  這回,她得一個人,先走進那片綠。

  她告訴自己,沒關係。

  稻妻,她不也一個人,走了大半嗎。

  她這麼想著,指節,卻還是發白。

  騙得了別人,騙不了自己的手。

  說到底,她怕的,不是危險。

  是危險來的時候,她一個人,護不住姐姐。

  她早就習慣了,一個人扛著這些"知道"。

  可是,有些時候,"知道",本身,就是一種很重很重的東西。

  重得,她有時候,會喘不過氣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"二小姐。"

  一個聲音,從身後響起。

  胡苓回頭。

  北斗不知什麼時候,晃到了她身邊,手裡還拎著個酒囊。

  "在想什麼?"她沒看胡苓,只是望著海面,"臉白得,跟紙似的。"

  胡苓搖了搖頭。

  "沒什麼。"

  "你這個人。"北斗灌了一口酒,"嘴上說沒事,手上,都快把自己掐出血了。"

  胡苓這才發現,自己的指甲,還死死嵌在掌心。

  她慢慢鬆開手。

  掌心,是一排深深淺淺的印子。

  "二小姐。"北斗的聲音,低了下來,難得正經,"你在擔心什麼?"

  "這一趟須彌,會碰上什麼不好的事?"

  胡苓張了張嘴。

  那些話,在喉嚨里滾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博士。散兵。禁忌知識。

  這些名字,她一個都不能說。

  說了,怎麼解釋?

  說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,說她前世,把這個世界,當成一場遊戲,背得滾瓜爛熟?

  "沒有。"她聽見自己說,"就是……有點暈船。"

  北斗盯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那目光,太利,像是能把她看穿。

  胡苓別開臉。

  "行。"北斗最後說,"你不想說,我不問。"

  她往胡苓手裡,塞了個小紙包。

  "暈船的話,含這個。生薑糖。"

  "要是到了須彌,真碰上什麼擺不平的事——"

  她拍了拍腰間的刀。

  "喊一聲,死兆星號,還在海上。"

  胡苓低頭,看著掌心裡那包薑糖。

  她拆了一顆,含進嘴裡。

  姜的辣味,衝上鼻腔。

  她沒暈船。

  可她忽然,很想有個人,陪她說說話。

  鼻尖,忽然有點酸。

  她別過頭,去看海。

  把這點酸,壓下去。

  有些事,說不得。

  那就不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入夜。

  胡桃已經跟商人,聊得稱兄道弟,約好了到了奧摩斯港,要一起去看大集市。

  她裹著毯子,睡在甲板上,呼吸又輕又穩。

  胡苓卻睡不著。

  她靠在船舷邊,望著天上陌生的星星。

  越往南,星星越亮,也越密。

  像撒了一整把碎鑽,鋪在墨藍色的海里。

  她想起,早柚給的那袋安眠茶,還壓在行李最底下。

  可她沒喝。

  有些夜裡,她不敢睡。

  怕睡著了,會夢見那些,她攔不住的事。

  她想起,早柚遞茶時,那副睏倦又認真的樣子。

  想起萬葉,那句"願君前路,常有風"。

  想起宵宮的火蝶,在海霧裡,替她們照路。

  這些,都是稻妻,塞給她的底氣。

  她一條一條,數過來。

  數到後來,心裡那點涼,居然,真的暖了一點。

  原來,不是只有她一個人,在撐著。

  稻妻,也在身後,替她撐著。

  海風裡,那股香料的味道,越來越濃。

  須彌,近了。

  胡苓伸手,摸了摸發間那枚蝴蝶髮飾。

  金屬的翅膀,被風吹得,微微發涼。

  她想起那個橘色頭髮的男人,還在稻妻的海霧裡,替她,還有替愚人眾,收拾著一堆爛攤子。

  也想起他臨走前,在她耳邊,說的那句。

  "等我。"

  胡苓閉上眼睛。

  須彌的智慧之神,大沙漠,還有那些藏在樹蔭和沙丘底下的東西。

  都在等著她。

  她不知道,這一站,自己能不能像稻妻那樣,平安地,走出來。

  可她知道,她不能停。

  因為,姐姐已經睡熟了,正做著去智慧之國看大沙漠的夢。

  而有些危險,在別人做夢的時候,是需要有人,睜著眼睛的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天清早。

  天邊的海平線上,浮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。

  像一塊巨大的、活的翡翠,臥在海的盡頭。

  那是雨林。

  是須彌。

  船頭,胡桃跳了起來,指著那片綠,興奮地大喊。

  "苓苓!快看!到了到了!"

  "須彌!智慧之國!"

  胡苓站在她身後,望著那片,越來越近的綠。

  海風,把她的長髮,吹得向後揚起。

  她握緊了船欄。

  第三站,須彌。

  來了。

  而海風裡,那股甜絲絲的香料味,忽然,濃得嗆人。

  像是,須彌在用自己的方式,警告她。

  前路,有花,也有刺。

  胡桃已經衝到了船頭最前面,張開雙臂,像要把整片綠,都抱進懷裡。

  胡苓看著姐姐的背影,慢慢,跟了上去。

  智慧之國,就在眼前。

  而她要守的,也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