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到第三天,胡桃就把船上能數的地方,都數了個遍。
甲板,船艙,桅杆,纜繩,還有那隻看船的大黃狗。
數到最後,她往胡苓身邊一坐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"好無聊啊——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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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才走了三天。"胡苓說。
"三天!"胡桃瞪大眼睛,"三天,夠我跑遍半個花見坂了!"
胡桃說著,又去逗那隻大黃狗。
狗不理她,她就繞到船頭,看水手收帆。
看了一會兒,又覺得沒勁,跑回來,在胡苓身邊,坐立不安。
胡苓被她晃得,眼都花了。
"姐姐。"她說,"你再晃,甲板要給你磨出個坑。"
"哪有!"胡桃理直氣壯,"我這是,替船打蠟!"
胡苓沒接話。
她靠著船舷,望著前方灰藍色的海。
越往南走,海水的顏色越淺,空氣里,也多了一股陌生的、甜絲絲的味兒。
是香料。
這味道,胡苓前世在遊戲裡,沒聞到過。
畢竟,隔著屏幕,聞不到。
可這會兒,它一陣一陣地,從海風裡鑽進來。
甜的,又帶點辛辣。
像須彌,隔著海,先送來了一個味道。
……
死兆星號上,除了往生堂姐妹,還載著幾個順路的旅人。
有一個須彌來的香料商人,姓薩比爾,蓄著一把修剪得很整齊的鬍子,成天笑呵呵的,身上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花香。
他管這味道,叫"雨林的呼吸"。
說是在須彌,連樹都會開花,連風都帶著蜜。
胡桃早就盯上他了。
"薩比爾先生!"這天傍晚,她終於湊了過去,"你從須彌來?須彌好玩嗎?"
商人哈哈一笑,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行囊。
"須彌啊——好得很。"
"二位姑娘,是要去須彌?"
胡桃一屁股坐下來,眼睛發亮。
"往生堂,須彌第三站!"
"你給我們講講,智慧之國,到底長什麼樣?"
……
商人往船板上一坐,慢悠悠地,講了起來。
"須彌啊,整個國家,都長在一棵大樹的樹蔭底下。"
"那棵樹,大得沒邊。樹冠遮天蔽日,人住在下面,就像住在森林裡。"
"雨林里,一年到頭都下雨。"
"可那雨,是溫的,落下來,像在給整片森林,洗頭。"
胡桃聽得眼睛都直了。
商人又比划起來。
說須彌的雨林里,樹有多高,花有多香,連蘑菇,都能長得比人還大。
胡桃聽得,眼睛越瞪越圓。
胡苓站在一邊,卻只記住了他那句——"須彌,一半是樹,一半是沙"。
"須彌城裡,最高的地方,是教令院。"
"那是智慧之神,小吉祥草王的地方。"
"草神大人,看著是個小姑娘,可論智慧,整個提瓦特,也沒幾個人比得上。"
胡桃聽得入神,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"小吉祥草王……"
"那教令院呢?"
"教令院。"商人掰著手指,"六大學派。"
"生論派,明論派,素論派,知論派,因論派,室羅婆耽。"
"從研究植物,到研究星星,到研究人心,到研究生死……什麼都有。"
他還說,教令院的學者,為了寫一篇論文,能在樹頂上,一坐就是三個月。
出來的時候,人瘦了一圈,論文倒是厚得像磚頭。
胡桃聽得直咂舌。
這哪是上學,這是修仙。
他頓了頓,看向姐妹倆。
"說到生死,我聽說,璃月的往生堂,管的就是這個?"
胡桃挺了挺胸。
"正是!往生堂,專管讓人好好告別!"
"那正好。"商人笑道,"須彌那地方,關於生死的學問,可多著呢。"
……
"不過。"商人的話頭,忽然沉了下去。
"須彌,也不全是樹蔭。"
"你們知道,須彌有一半,是沙漠吧?"
胡桃點點頭:"聽說過。"
"那沙漠,和雨林,鬥了上千年。"商人說。
"雨林的人,信草神,講知識,講理性。"
"沙漠的人,有自己的神,自己的規矩,自己的活法。"
"兩邊,誰也不服誰。"
"雨林罵沙漠是野蠻人,沙漠罵雨林是書呆子。"
"這麼多年,也沒消停。"
商人講這些的時候,聲音壓低了些。
好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胡苓聽得出,他話里,藏著一點說不清的疲憊。
海風很靜。
只有船身,一下一下,破開浪。
商人的聲音,混在浪聲里,忽遠忽近。
"智慧之國,其實,沒那麼太平。"
胡苓聽到這裡,一直垂著的眼,慢慢抬了起來。
沙漠。
雨林。
還有……她腦子裡,那些不肯散去的記憶。
……
胡桃卻半點沒聽出裡頭的沉重。
她一拍大腿,站起來。
"好!"
"須彌——往生堂第三站!"
"我們要把殯葬文化,推廣到智慧之國!"
"讓雨林的人,沙漠的人,都能好好告別!"
她越說越來勁,還掏出了那封教令院的邀請函,在商人面前晃了晃。
"看!須彌可是,主動請我們去的!"
商人豎起大拇指:"教令院親自請?那二位,在須彌,可就是貴客了。"
他哈哈大笑。
"好志氣!好志氣!"
"那到了奧摩斯港,我請二位喝杯須彌的茶!"
胡桃眉飛色舞,已經跟商人,討論起須彌的土特產來了。
胡苓站在一旁,沒有插話。
海風吹過,把她鬢邊的碎發,吹得有些亂。
她聽著姐姐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,心口,卻一點點,涼了下去。
……
須彌。
胡桃只當它是,又一個好玩的地方。
可胡苓知道,那裡,比稻妻,危險得多。
博士的實驗遺蹟,就埋在沙漠深處。
那些被"使用"過的靈魂,那些不人不鬼的"實驗品"。
散兵,那個斗笠少年,此刻,大概也在須彌的某個角落。
還有禁忌知識,還有世界樹,還有那場,即將到來的、關於"神"的瘋狂。
這些東西,比鎖國令,比雷暴,比戰魂,都要可怕。
她記得,前世那些須彌的劇情,是怎麼一點點,從一場學術合作,滑向瘋狂的。
記得那個,想用知識造神的人。
記得那個,被知識反噬、最後什麼都沒剩下的人。
還有,世界樹。
她記不清了,很多細節,都在一點一點變淡。
只記得,須彌的地下,藏著一樣,很危險的東西。
危險到,能讓整個提瓦特,都忘了自己是誰。
這些,她攔不住,也說不出口。
她都知道。
可她一句都不能說。
……
胡苓下意識地,握緊了手。
掌心,被指甲,掐出幾道白印。
達達利亞,還在稻妻。
處理愚人眾的後續事務。
這一回,他不在她身邊。
從前在璃月,在蒙德,他總能在最亂的時候,出現在她身邊。
這回,她得一個人,先走進那片綠。
她告訴自己,沒關係。
稻妻,她不也一個人,走了大半嗎。
她這麼想著,指節,卻還是發白。
騙得了別人,騙不了自己的手。
說到底,她怕的,不是危險。
是危險來的時候,她一個人,護不住姐姐。
她早就習慣了,一個人扛著這些"知道"。
可是,有些時候,"知道",本身,就是一種很重很重的東西。
重得,她有時候,會喘不過氣。
……
"二小姐。"
一個聲音,從身後響起。
胡苓回頭。
北斗不知什麼時候,晃到了她身邊,手裡還拎著個酒囊。
"在想什麼?"她沒看胡苓,只是望著海面,"臉白得,跟紙似的。"
胡苓搖了搖頭。
"沒什麼。"
"你這個人。"北斗灌了一口酒,"嘴上說沒事,手上,都快把自己掐出血了。"
胡苓這才發現,自己的指甲,還死死嵌在掌心。
她慢慢鬆開手。
掌心,是一排深深淺淺的印子。
"二小姐。"北斗的聲音,低了下來,難得正經,"你在擔心什麼?"
"這一趟須彌,會碰上什麼不好的事?"
胡苓張了張嘴。
那些話,在喉嚨里滾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博士。散兵。禁忌知識。
這些名字,她一個都不能說。
說了,怎麼解釋?
說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,說她前世,把這個世界,當成一場遊戲,背得滾瓜爛熟?
"沒有。"她聽見自己說,"就是……有點暈船。"
北斗盯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
那目光,太利,像是能把她看穿。
胡苓別開臉。
"行。"北斗最後說,"你不想說,我不問。"
她往胡苓手裡,塞了個小紙包。
"暈船的話,含這個。生薑糖。"
"要是到了須彌,真碰上什麼擺不平的事——"
她拍了拍腰間的刀。
"喊一聲,死兆星號,還在海上。"
胡苓低頭,看著掌心裡那包薑糖。
她拆了一顆,含進嘴裡。
姜的辣味,衝上鼻腔。
她沒暈船。
可她忽然,很想有個人,陪她說說話。
鼻尖,忽然有點酸。
她別過頭,去看海。
把這點酸,壓下去。
有些事,說不得。
那就不說。
……
入夜。
胡桃已經跟商人,聊得稱兄道弟,約好了到了奧摩斯港,要一起去看大集市。
她裹著毯子,睡在甲板上,呼吸又輕又穩。
胡苓卻睡不著。
她靠在船舷邊,望著天上陌生的星星。
越往南,星星越亮,也越密。
像撒了一整把碎鑽,鋪在墨藍色的海里。
她想起,早柚給的那袋安眠茶,還壓在行李最底下。
可她沒喝。
有些夜裡,她不敢睡。
怕睡著了,會夢見那些,她攔不住的事。
她想起,早柚遞茶時,那副睏倦又認真的樣子。
想起萬葉,那句"願君前路,常有風"。
想起宵宮的火蝶,在海霧裡,替她們照路。
這些,都是稻妻,塞給她的底氣。
她一條一條,數過來。
數到後來,心裡那點涼,居然,真的暖了一點。
原來,不是只有她一個人,在撐著。
稻妻,也在身後,替她撐著。
海風裡,那股香料的味道,越來越濃。
須彌,近了。
胡苓伸手,摸了摸發間那枚蝴蝶髮飾。
金屬的翅膀,被風吹得,微微發涼。
她想起那個橘色頭髮的男人,還在稻妻的海霧裡,替她,還有替愚人眾,收拾著一堆爛攤子。
也想起他臨走前,在她耳邊,說的那句。
"等我。"
胡苓閉上眼睛。
須彌的智慧之神,大沙漠,還有那些藏在樹蔭和沙丘底下的東西。
都在等著她。
她不知道,這一站,自己能不能像稻妻那樣,平安地,走出來。
可她知道,她不能停。
因為,姐姐已經睡熟了,正做著去智慧之國看大沙漠的夢。
而有些危險,在別人做夢的時候,是需要有人,睜著眼睛的。
……
第二天清早。
天邊的海平線上,浮起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。
像一塊巨大的、活的翡翠,臥在海的盡頭。
那是雨林。
是須彌。
船頭,胡桃跳了起來,指著那片綠,興奮地大喊。
"苓苓!快看!到了到了!"
"須彌!智慧之國!"
胡苓站在她身後,望著那片,越來越近的綠。
海風,把她的長髮,吹得向後揚起。
她握緊了船欄。
第三站,須彌。
來了。
而海風裡,那股甜絲絲的香料味,忽然,濃得嗆人。
像是,須彌在用自己的方式,警告她。
前路,有花,也有刺。
胡桃已經衝到了船頭最前面,張開雙臂,像要把整片綠,都抱進懷裡。
胡苓看著姐姐的背影,慢慢,跟了上去。
智慧之國,就在眼前。
而她要守的,也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