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令院,比她想像中,還要高。
昨晚在升降梯上,她只看了個大概。今天跟著提納里,一步一步,往聖樹最頂端的白色建築走,才發覺,這地方,大得沒有盡頭。
腳下的石階,是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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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苓低頭,看見石板縫裡,鑽出幾根細嫩的綠芽。她每踩一步,那些草葉就輕輕顫一下,像是在給她指路。
草元素。
她想起前世遊戲裡,關於須彌的描述。這個國家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著草神的力量。如今真站在這,這股力量溫吞吞地纏在腳腕上,不涼,反而有點暖。
"往這邊。"提納里的聲音,從前面傳來。
他背上的弓箭一晃一晃,毛茸茸的耳朵,在風裡,時不時抖一下。
那尾巴,也還是沒個消停。
胡苓盯著他的尾巴,看了三秒。
提瓦特的獸耳,是真的會動的。
前世那些二創,誠不欺我。
"苓苓!"胡桃從後面撲上來,一把摟住她的脖子,"你在看什麼?"
"……沒。"
"你騙人。"胡桃順著她的視線,落在提納里身上,猛地壓低聲音,"哦——你在看人家的尾巴?"
"我沒有。"
"你有。"胡桃笑得賊兮兮的,"不過也是,那耳朵一看就很好捏。"
"姐姐,你小聲點。他聽得見。"
提納里確實聽得見。
他的耳朵,明明白白地,朝後轉了一下。
可他沒有回頭,只是清了清嗓子。尾巴的晃動幅度,悄悄小了下去。
胡苓扶額。
得。
剛到須彌,還沒進門,先把人得罪了。
……
教令院的正門,比往生堂的門,大了十倍不止。
兩排穿著制服的學者,在門前列成兩列。他們手裡都捧著書卷,目光從胡苓和胡桃臉上掃過,像在打量兩個,突然闖進藏書庫的,外鄉人。
胡苓心裡"咯噔"一下。
她最怕這種場面。
前世期末答辯,她都是坐在下面裝死的那一個。現在倒好,直接站到了答辯席上,還得被一群,戴著"知識"光環的人,圍觀。
"往生堂二位——"
一個清脆的聲音,從門內傳來。
眾人讓開一條路。
一個女孩,走了出來。
不。
準確說,是一個,氣質很年輕的、教授模樣的人。
她穿著一身講究的須彌服飾,衣襟上別著幾枚,只有教令院正式學者才有的徽記。眼睛很亮,走路帶風,渾身上下,透著一股"我很忙但我樂意"的勁兒。
"歡迎來到教令院。"她站定,行了個標準的禮,"我是知論派的教授,琺露珊。"
胡苓看著她,腦子裡,前世的信息"啪"地彈了出來。
琺露珊。
知論派的教授。博學,嘴硬心軟,還有一個,讓人啼笑皆非的設定。
明明看著,年輕得能跟學生稱兄道弟,卻不知怎麼的,總被上上下下,當成"前輩""老教授"供著。
胡苓心裡,默默給這位教授,貼了個標籤。
被年齡梗纏上的天才。
當然,這話,她一個字都不會說。
"琺露珊前輩——"這時,一個抱著一摞書的年輕學者,從旁邊匆匆經過,恭恭敬敬地,朝琺露珊鞠了一躬。
琺露珊的笑容,肉眼可見地,僵了半秒。
她抬手,扶了扶鬢角,才把那半秒的不自然,壓了下去。
"去忙你的吧。"她的聲音,依舊又脆又穩,"課題還沒收尾,別在這裡磨蹭。"
年輕學者連連應是,一溜煙跑了。
胡苓低下頭,假裝看自己的鞋尖。
不能笑。
笑了,就穿幫了。
……
"教令院對貴堂的『生死學』研究,很感興趣。"
琺露珊邊走邊說,語速很快,像是早就把腹稿打了三遍。
"這是璃月獨有的學科體系。據我所知,整個提瓦特,還沒有第二家機構,把『送別』這件事,做成一套完整的方法論。"
胡桃跟在她旁邊,難得地,沒插嘴。
胡苓側頭,看了姐姐一眼。
胡桃繃著背,下巴微微抬起,是往生堂堂主的標準站姿。可胡苓眼尖,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,正一下一下,搓著衣角。
姐姐在緊張。
胡苓在心裡,嘆了口氣。
天不怕地不怕的胡桃,怕學者。
準確說,是怕這種,被一群人盯著、還得用"術語"打交道的場合。往生堂那套"生死有命、來去隨緣"的江湖話,放到學術殿堂里,總有點,對不上暗號。
胡苓悄悄,往胡桃那邊,挪了半步。
胡桃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肩膀鬆了松。那隻搓衣角的手,也停了。
……
一行人,進了大廳。
胡苓一抬頭,就愣住了。
大廳是穹頂的。
頭頂的玻璃,透下大片大片的陽光。光落下來,穿過層層疊疊的書架,落在那些,高得要用梯子才夠得著的書脊上,像給每一本書,都鍍了一層金。
書。
到處都是書。
從地板堆到天花板,從這一頭,綿延到看不見的那一頭。
胡苓前世去過的、最大的圖書館,是市立圖書館。三層樓,藏書百萬。她當時覺得,那已經是"知識的海洋"了。
現在跟教令院一比。
那頂多算個,知識的,小水坑。
"這就是智慧宮的大閱覽室。"琺露珊的語氣里,帶著點藏不住的驕傲,"教令院六個學派,幾百年攢下來的書,都在這裡。"
胡桃終於沒忍住,湊到胡苓耳邊,用氣聲說:
"苓苓,這地方,得值多少往生堂啊……"
"姐姐,別用往生堂當計量單位。"
"那用什麼?"胡桃理直氣壯,"除了往生堂,我也沒別的東西,可拿來做比較了。"
胡苓:"……"
行吧。
往生堂宇宙,正式擴張到須彌了。
……
琺露珊把她們引到一間,鋪著厚地毯的會客室。
茶几上,早擺好了茶點。茶是須彌本地的香辛茶,點心是裹著椰蓉的甜糕。
"請坐。"琺露珊抬手。
胡桃沒坐。
她站在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然後,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,邁步進去,在客位上,端端正正地,坐了下來。
那一瞬間,胡苓看見,姐姐身上那個"胡桃",褪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個人。
往生堂,第77代堂主。
"琺露珊教授。"胡桃開口,聲音不大,卻很穩,"往生堂,多謝貴院的盛情。"
琺露珊微微一怔。隨即,眼裡露出一點,恰到好處的欣賞。
"堂主客氣了。"
胡苓在心裡,給姐姐點了個贊。
看吧。
她的姐姐,從來不是只會闖禍。
只要她想,她隨時能,端出那副,連鍾離先生都要贊一句"有模有樣"的,堂主氣場。
……
寒暄過後,琺露珊開始,進入正題。
她問往生堂的儀軌,問璃月的葬俗,問"香"的講究,問棺木的選材。語速飛快,問題一個接一個,像連珠炮。
胡桃一一作答。
胡苓在旁邊聽著,越聽越心驚。
她原以為,琺露珊只是,禮節性地問問。沒想到,這位教授,是真的,做過功課。
她連璃月"往生"二字,在古語裡的本義,都考證過。
"……所以,『往生』,並非簡單地指'去往來世'。"琺露珊托著下巴,眼睛發亮,"它更接近一種,'讓離去的人,得到應有的歸宿'的意思。對吧,堂主?"
胡桃怔住了。
過了幾秒,她重重地,點了點頭。
"是。"
"教授說得,分毫不差。"
胡苓看見,姐姐放在膝上的手,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不再搓衣角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,被人認真對待之後,才有的,安穩。
……
門,在這時被推開了。
沒有人敲門。
一個男人,抱著厚厚一疊文件,走了進來。
銀髮,綠瞳。身量很高,肩線筆直。他走路,沒有多餘的動作,每一步,都踩在,同樣的節奏上。
胡苓的心,猛地一跳。
艾爾海森。
教令院的書記官。理性,獨立,話少到,多說一個字,都嫌浪費。
他看都沒看屋裡的人,徑直走到桌邊,把那疊文件,"啪"地放下。
"琺露珊教授。"他的聲音,平得沒有起伏,"你上午,曠了兩次學術例會。這是紀要。"
琺露珊臉上的笑容,又僵了一瞬。
"……艾爾海森,你就不能,先跟客人打個招呼?"
艾爾海森這才,像是剛發現屋裡有人似的,轉過頭。
他的目光,從胡桃臉上,掃到胡苓臉上。
很短。
短到,像一台機器,在掃描兩個,未知的變量。
"往生堂。"他開口,是陳述句,不是問句,"璃月,專門處理喪葬事宜的機構。"
胡桃的背,又繃了起來。
"是。"
"書記官大人,有何指教?"
艾爾海森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茶几上,那份,胡桃親手遞上的、往生堂的資料冊。
那裡面,是胡桃出發前,熬了好幾個晚上,整理出來的,往生堂儀軌摘要。鍾離還幫忙,潤色過一遍。
胡苓看見,艾爾海森的指尖,在冊子的封面上,停了一下。
然後,他翻開了。
……
會客室里,忽然安靜下來。
只有翻頁聲。
艾爾海森翻得很慢。不像在看資料,倒像在,逐字逐句地,批改一份論文。
胡苓心裡,直打鼓。
這比琺露珊的連珠炮,還要命。
琺露珊再快,好歹是"問"的。艾爾海森倒好,一個字不說,就讓你,自己坐立難安。
胡桃也坐不住了。
她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又放下。又端起來。
胡苓:"……"
就在這時,艾爾海森,抬起了頭。
"貴堂的儀軌里,關於'引魂'的部分。"他的目光,落在胡桃臉上,"有一處,和須彌古代葬儀,用的是同一種結構。"
"倒V形的香陣。"他頓了頓,"這是巧合?"
胡桃愣住了。
胡苓也愣住了。
倒V形的香陣?
她猛地想起前世,遊戲裡,須彌某個,和"往生""渡魂"有關的設定。
這兩者,竟然,對得上?
胡桃張了張嘴,半天,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"……這不是巧合。"
"往生堂的香陣,是祖上傳下來的。可具體,傳了多少代,從哪裡來,我們自己,也說不清了。"
艾爾海森沒說話。
他又低頭,翻了一頁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依舊是那副,公事公辦的語氣。
"有意思。"
只兩個字。
胡苓卻看見,他翻頁的速度,明顯,快了起來。
……
會面結束時,太陽已經,偏了西。
琺露珊一路送到門口。臨別時,她突然想起什麼,一拍手。
"啊,差點忘了。柯萊那孩子,早就聽說你們要來,鬧著要見你們呢。"
她朝大廳的一角,招了招手。
"柯萊,過來。"
胡苓順著她的手,看過去。
一個綠頭髮的女孩,從書架後面,慢慢,探出半個身子。
她懷裡,抱著一個,蓋得嚴嚴實實的竹籃。整個人,縮在陰影里,像一隻,怕生的,小動物。
提納里在旁邊,輕聲說:
"柯萊,別怕。這兩位,就是我跟你提過的,往生堂的姐姐。"
柯萊這才,一步一步,挪了過來。
走到胡苓面前,她停下,把竹籃,舉了起來。
"我、我做了些,須彌的小食……"她的聲音,細得像蚊子哼,"不、不知道,合不合,璃月的口味……"
胡苓看著她,心裡,忽然軟得一塌糊塗。
柯萊。
如今,就站在她面前,耳朵通紅,舉著一籃,親手做的小食。
胡苓伸手,接過了竹籃。
"謝謝。"她說,"一定很好吃。"
柯萊的臉,"唰"地一下,紅透了。
她低著頭,絞著手指,小聲說:
"那、那……你們,要常來,道成林玩……"
胡桃在旁邊,眼睛亮晶晶的,剛要說什麼,被胡苓,不動聲色地,拉住了。
姐妹倆,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胡桃立刻,心領神會地,閉上了嘴。
……
走出教令院的時候,夕陽,正好落在聖樹的樹梢上。
把整條白色大道,都染成了,暖橘色。
胡桃走出一段距離,確認身後沒人了,才"呼"地一下,長出一口氣。
"哇——"她仰頭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"這些學者,比客戶還難對付!苓苓,你剛才,好淡定啊——"
胡苓斜了她一眼。
"姐姐,你其實也很緊張吧。"
"才、才沒有!"胡桃猛地轉頭,耳朵卻"騰"地一下,紅了,"就是……有點熱!"
"須彌的太陽,太曬了。"
胡苓"哦"了一聲。
"是嗎。那姐姐,你剛才搓衣角,是在擦汗?"
"胡苓!"胡桃炸毛,"你偷看我!"
"我沒有偷看。是姐姐你的衣角,先來招惹我的。"
胡桃撲過來,作勢要揉她的頭。
胡苓早有準備,一閃,躲開了。
夕陽下,兩姐妹,一前一後,追著跑下,聖樹的長階。
笑聲,混著須彌的風,飄出去很遠。
胡苓懷裡那籃,柯萊送的小食,蓋子底下,還壓著一張,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。
上面,用還不太熟練的璃月文字,歪歪扭扭地,寫著一行字:
"下次,能跟我說說,往生堂的故事嗎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