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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離島的道別

  離開稻妻這天,天還沒亮透,離島碼頭就聚起了人。

  胡苓跟在胡桃身後,一步一步,走下旅店門前的石階。

  海霧很重,把整個碼頭,裹成了一團灰白色。

  只有遠處漁船的燈籠,在霧裡,一點一點,紅得發暖。

  她回頭,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很久的小島。

  心裡,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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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個人,今天來不了碼頭。

  愚人眾在鎖國的稻妻,本就扎眼,他得趁天亮前,把最後幾件交接的事,辦完。

  昨夜裡,他只托人,給她帶了一句話。

  "船上風大,記得把那枚蝴蝶,戴穩。"

  胡苓當時,笑出了聲。

  現在,笑不出來了。

  她在稻妻,住了這些日子。

  從雷暴里闖進來那天,到現在,像過了一輩子,又像只過了一夜。

  要走了。

  她忽然有點,捨不得這片霧。

  這一夜,她到底沒睡踏實。

  翻來覆去,全是稻妻的事。

  等天邊泛白,她乾脆起了床,把行李,又清點了一遍。

  行李不多。

  幾件換洗的衣裳,往生堂的印信,還有須彌教令院那封,葉子蠟印的信。

  她把信,又拿出來,看了一眼。

  封口沒動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"二小姐!這邊!"

  宵宮的聲音,從霧裡傳出來,脆生生的。

  等走近了,胡苓才看清,碼頭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。

  綾華撐著一把油紙傘,站在最前面,風把她的裙擺,吹得輕輕晃動。

  宵宮抱著一個大包袱,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。

  再往後,一斗叉著腰,威風凜凜地站著,久岐忍抱著胳膊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胡苓的腳步,頓了一下。

  這麼多人。

  是來送她們的。

  "苓苓。"胡桃忽然湊過來,聲音放得很低,"別哭啊,姐姐還在呢。"

  胡苓:"……誰要哭了。"

  "你。"胡桃一本正經,"你每次捨不得,就這副要哭不哭的表情。"

  胡苓沒接話。

  她只是,把背挺直了一點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綾華走上前,把油紙傘,往胡苓這邊斜了斜。

  其實沒下雨,也沒太陽。

  可這個動作,讓胡苓的心,軟了一下。

  "一路順風。"綾華輕聲說。

  "往生堂,永遠是神里家的朋友。"

  胡桃咧嘴一笑,伸手跟綾華,握了握。

  "神里家,也是往生堂,永遠的朋友!"

  "等下次來,還給你家辦——"她頓了頓,找補,"不是,還跟神里家合作!"

  胡苓扶額。

  姐姐,你差點把生意,說到人家頭上去。

  綾華卻只是掩嘴,笑出了聲。

  "隨時歡迎。"

  海風起來,把綾華鬢邊的發,吹亂了幾縷。

  她沒有去撥,只是又朝胡苓,點了點頭。

  那眼神,胡苓記了很久。

  神里家,幫過她們太多。

  從她們踏上稻妻的第一天起,這把傘,就沒從她們頭頂,移開過。

  如今要走了,傘還斜著。

  好像只要再多留一秒,就能多遮一點風雨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"二小姐!接著!"

  宵宮忽然喊了一聲。

  胡苓回頭,就看見她,從那個大包袱里,掏出一個什麼東西,往天上一拋。

  "嗖——"

  一道火光,躥進霧裡。

  然後,"啪"地一下,在離島的海面上空,綻開來。

  是一隻蝴蝶。

  一隻火紅色的、翅膀微微顫動的,火蝶。

  它掛在灰濛濛的天上,亮得,像是要把整片海霧都燒穿。

  "遠程版的!"宵宮叉著腰,沖船上喊,"我改良了射程!這次,從岸邊就能放到海中央!"

  "送你們的!火蝶煙花!"

  胡苓仰頭,看著那朵火蝶,慢慢散成細碎的火星,落進海里。

  像一場,很小很小,又很暖很暖的雪。

  胡苓忽然想,宵宮這個人,是把"告別",都做成了煙花的人。

  她總說,煙花是給走的人照路的。

  現在,這朵火蝶,就照著她們,往海的那頭,去了。

  胡苓忽然想,前世在遊戲裡,宵宮的煙花,她看過很多次。

  可沒有一次,像今天這一發。

  因為這一發,是放給她的。

  "謝謝。"胡苓的聲音,有點哽。

  "別客氣!"宵宮笑得更大聲,"下次來稻妻,我給你做一個,能繞著整座離島飛的!"

  ……

  火蝶還沒散盡,一斗就沖了上來。

  "往生堂的!"他嗓門大得,驚起了一排海鳥,"下次來,再決鬥!本大爺,一定會贏!"

  胡苓看著他那副鬥志滿滿的樣子,一時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上回納豆對決,輸得癱在地上的是誰。

  "一斗大人。"久岐忍在旁邊,涼涼地開口,"你二十碗納豆的記錄,她到現在,還沒破呢。"

  一斗:"……"

  "那、那是本大爺讓她的!"

  "你讓了嗎?"久岐忍問。

  "……忍姐,你能不能別老拆我台。"

  久岐忍嘆了口氣,轉向胡苓。

  "胡苓小姐,一路平安。"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"還有,謝謝。往生堂,幫稻妻送走了很多人。"

  "這個,荒瀧派,會記得。"

  胡苓點頭。

  "也謝謝你們。"

  一斗還想說什麼,被久岐忍一把拽住後領,拖到一邊去了。

  "走了!別耽誤人家上船!"

  "等等!本大爺還沒說完——下次決鬥,賭注是——"

  "走了!"

  兩個人的聲音,混著海霧,飄遠了。

  胡苓望著那個方向,笑了一下。

  這個總把"決鬥"掛在嘴邊的男人,其實,比誰都捨不得。

  他只是,不肯好好說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送別的人,一個接一個。

  胡苓站在碼頭邊,看著這些熟悉的臉,心裡,那點說不清的東西,越來越滿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,離開璃月那天,也是這樣。

  那時候,碼頭上有鍾離,有七七,有行秋和重雲。

  現在,是綾華,是宵宮,是一斗和久岐忍。

  原來,往生堂每走一個地方,就會把一些人,裝進心裡。

  裝著裝著,就捨不得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"胡苓。"

  一個很小的聲音,從腳邊傳來。

  胡苓低頭。

  碼頭上,一隻半舊的木箱子,蓋子,正"吱呀"一聲,從裡面被頂開。

  早柚從箱子裡,鑽出半個腦袋,睡眼惺忪。

  她還是老樣子,把自己塞在箱子裡,當成最好的偽裝。

  可在胡苓眼裡,那兩隻豎起來的小耳朵,早把她出賣了。

  "給你。"早柚遞過來一個小布袋,"秘制安眠茶。"

  胡苓接過,愣了一下。

  "你看起來,總是睡不著。"早柚小聲說,"這個很有用。"

  "我以前,練忍術練得太多,也睡不著。"

  "喝了這個,就能睡得好一點。"

  胡苓握著那個小布袋,能摸到裡面,細細的茶葉。

  "早柚……"她蹲下來,跟箱子裡的早柚,平視,"謝謝你。"

  早柚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

  "不用謝。"她說著,又縮回箱子裡,"我要回去睡覺了。你們……一路小心。"

  箱子蓋子,重新合上。

  只留胡苓,蹲在碼頭邊,握著一袋溫熱的茶。

  那茶的味兒,聞著有點苦。

  可胡苓把它,攥得緊緊的。

  這些天,她夜裡是睡不好。

  原來,早柚都看在了眼裡。

  她忽然有點慶幸,昨天多給早柚,塞了兩塊點心。

  那個總是睡不醒的小忍者,其實,心細得很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胡苓數了數。

  來送別的人里,少了一個。

  她抬起頭,在海霧裡,找了一圈。

  沒有那個白髮浪人的影子。

  "萬葉……沒來啊。"胡桃也發現了,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胡苓沒說話。

  她只是,又看了一眼海面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一片楓葉,從霧裡,飄飄悠悠地,落在了她的腳邊。

  紅得,像一團小小的火。

  胡苓彎腰,撿起來。

  楓葉上,用極淡的墨,寫著幾行小字。

  字跡她認得。

  是萬葉的筆跡。

  "風起時,楓葉落;"

  "海闊處,故人各一方。"

  "願君前路,常有風。"

  胡苓把楓葉,握在掌心。

  那上面的墨,還沒幹透。

  像是,剛剛才寫的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朝霧深處,看了一眼。

  沒有看見萬葉。

  可她知道,他一定在某個地方,站著,目送她們。

  只是,這個習慣了漂泊的人,不擅長,也不願意,說太多。

  一片楓葉,就夠告別了。

  胡苓抬頭,朝霧裡,又看了一眼。

  霧很重,什麼都看不清。

  可她還是,朝著那個方向,輕輕,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算作,回應了他。

  再見,萬葉。

  海霧裡,傳來很輕的一聲。

  像是風,又像是一聲,極淡的嘆息。

  胡苓沒有回頭。

  她知道,這片海,會替他們,把這些沒說出口的話,都記住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"嗚——"

  船上的號角,響了起來。

  該上船了。

  北斗站在船頭,朝她們揮手:"往生堂的!上船啦!再不走,漲潮了!"

  北斗的大嗓門,一下子,把滿碼頭的不舍,都衝散了。

  胡桃一手拎著行李,一手,牽起胡苓。

  "走啦,苓苓。"

  胡苓"嗯"了一聲,最後看了一眼稻妻。

  綾華在傘下朝她揮手,宵宮舉著空了的煙花筒,一斗還在喊"下次決鬥",久岐忍沖她點了點頭。

  早柚的箱子,還安靜地,躺在碼頭邊。

  還有掌心裡,那片溫熱的楓葉。

  她把楓葉,小心地,收進了懷裡。

  那枚蝴蝶髮飾,還穩穩地,別在她鬢邊。

  海風一吹,翅膀輕輕顫。

  像是,也在跟稻妻,說再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船,緩緩離了岸。

  離島,一點一點,向後退去。

  稻妻的群島,在海霧裡,漸漸變成幾個模糊的影子。

  鳴神大社的櫻花,天守閣的雷光,花見坂的煙火。

  那些東西,都在身後,越來越遠。

  胡苓站在船尾,看著。

  她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還是大學生的時候,遊戲裡的稻妻,是一張她肝了很久的地圖。

  而如今,稻妻,是她在裡面活過、哭過、笑過的地方。

  是一個,裝滿了離別,也裝滿了溫柔的地方。

  她懷裡,塞著楓葉。

  行李里,壓著早柚的安眠茶。

  耳邊,還響著一斗那句沒說完的決鬥宣言。

  還有宵宮的火蝶,綾華的傘,久岐忍的謝。

  原來,一座城,是這麼記住一個人的。

  她前世,在遊戲裡,總覺得"角色"是數據。

  現在她才明白,每一個名字背後,都壓著一整個人,一整個人間。

  而往生堂做的,就是讓這些人,在離開之前,被好好記住。

  也被,好好送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"苓苓。"

  一隻手,從背後,環了過來。

  胡桃把下巴,穩穩地,擱在胡苓的肩上。

  "這一站,好長。"她說,"但是好好。"

  "下一站,須彌。"

  "聽說那裡,有智慧之神,還有大沙漠。"

  "姐姐,帶你去看。"

  胡苓沒動,任由姐姐抱著。

  海風吹過來,把她鬢邊那枚蝴蝶髮飾,吹得輕輕晃。

  "姐姐。"她輕聲說,"稻妻,我會想它的。"

  "嗯。"胡桃抱得更緊了些,"我也會。"

  "不過沒關係——"

  她抬起頭,朝海的那一頭,望去。

  "往生堂的人,走到哪兒,哪兒就是家。"

  "下一站,須彌。"

  "我們,還在一起。"

  胡苓閉上眼。

  海風很涼。

  可姐姐的懷抱,很暖。

  身後,稻妻,已經快看不見了。

  而前方,智慧之國,正隔著整片海,靜靜地,等著她們。

  風從須彌的方向,吹過來。

  帶著一點,陌生的、甜絲絲的暖意。

  胡苓想,前路怎樣,先到了再說。

  至少此刻,姐姐的手,還在她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