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稻妻這天,天還沒亮透,離島碼頭就聚起了人。
胡苓跟在胡桃身後,一步一步,走下旅店門前的石階。
海霧很重,把整個碼頭,裹成了一團灰白色。
只有遠處漁船的燈籠,在霧裡,一點一點,紅得發暖。
她回頭,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很久的小島。
心裡,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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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人,今天來不了碼頭。
愚人眾在鎖國的稻妻,本就扎眼,他得趁天亮前,把最後幾件交接的事,辦完。
昨夜裡,他只托人,給她帶了一句話。
"船上風大,記得把那枚蝴蝶,戴穩。"
胡苓當時,笑出了聲。
現在,笑不出來了。
她在稻妻,住了這些日子。
從雷暴里闖進來那天,到現在,像過了一輩子,又像只過了一夜。
要走了。
她忽然有點,捨不得這片霧。
這一夜,她到底沒睡踏實。
翻來覆去,全是稻妻的事。
等天邊泛白,她乾脆起了床,把行李,又清點了一遍。
行李不多。
幾件換洗的衣裳,往生堂的印信,還有須彌教令院那封,葉子蠟印的信。
她把信,又拿出來,看了一眼。
封口沒動。
……
"二小姐!這邊!"
宵宮的聲音,從霧裡傳出來,脆生生的。
等走近了,胡苓才看清,碼頭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。
綾華撐著一把油紙傘,站在最前面,風把她的裙擺,吹得輕輕晃動。
宵宮抱著一個大包袱,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。
再往後,一斗叉著腰,威風凜凜地站著,久岐忍抱著胳膊,站在他旁邊。
胡苓的腳步,頓了一下。
這麼多人。
是來送她們的。
"苓苓。"胡桃忽然湊過來,聲音放得很低,"別哭啊,姐姐還在呢。"
胡苓:"……誰要哭了。"
"你。"胡桃一本正經,"你每次捨不得,就這副要哭不哭的表情。"
胡苓沒接話。
她只是,把背挺直了一點。
……
綾華走上前,把油紙傘,往胡苓這邊斜了斜。
其實沒下雨,也沒太陽。
可這個動作,讓胡苓的心,軟了一下。
"一路順風。"綾華輕聲說。
"往生堂,永遠是神里家的朋友。"
胡桃咧嘴一笑,伸手跟綾華,握了握。
"神里家,也是往生堂,永遠的朋友!"
"等下次來,還給你家辦——"她頓了頓,找補,"不是,還跟神里家合作!"
胡苓扶額。
姐姐,你差點把生意,說到人家頭上去。
綾華卻只是掩嘴,笑出了聲。
"隨時歡迎。"
海風起來,把綾華鬢邊的發,吹亂了幾縷。
她沒有去撥,只是又朝胡苓,點了點頭。
那眼神,胡苓記了很久。
神里家,幫過她們太多。
從她們踏上稻妻的第一天起,這把傘,就沒從她們頭頂,移開過。
如今要走了,傘還斜著。
好像只要再多留一秒,就能多遮一點風雨。
……
"二小姐!接著!"
宵宮忽然喊了一聲。
胡苓回頭,就看見她,從那個大包袱里,掏出一個什麼東西,往天上一拋。
"嗖——"
一道火光,躥進霧裡。
然後,"啪"地一下,在離島的海面上空,綻開來。
是一隻蝴蝶。
一隻火紅色的、翅膀微微顫動的,火蝶。
它掛在灰濛濛的天上,亮得,像是要把整片海霧都燒穿。
"遠程版的!"宵宮叉著腰,沖船上喊,"我改良了射程!這次,從岸邊就能放到海中央!"
"送你們的!火蝶煙花!"
胡苓仰頭,看著那朵火蝶,慢慢散成細碎的火星,落進海里。
像一場,很小很小,又很暖很暖的雪。
胡苓忽然想,宵宮這個人,是把"告別",都做成了煙花的人。
她總說,煙花是給走的人照路的。
現在,這朵火蝶,就照著她們,往海的那頭,去了。
胡苓忽然想,前世在遊戲裡,宵宮的煙花,她看過很多次。
可沒有一次,像今天這一發。
因為這一發,是放給她的。
"謝謝。"胡苓的聲音,有點哽。
"別客氣!"宵宮笑得更大聲,"下次來稻妻,我給你做一個,能繞著整座離島飛的!"
……
火蝶還沒散盡,一斗就沖了上來。
"往生堂的!"他嗓門大得,驚起了一排海鳥,"下次來,再決鬥!本大爺,一定會贏!"
胡苓看著他那副鬥志滿滿的樣子,一時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上回納豆對決,輸得癱在地上的是誰。
"一斗大人。"久岐忍在旁邊,涼涼地開口,"你二十碗納豆的記錄,她到現在,還沒破呢。"
一斗:"……"
"那、那是本大爺讓她的!"
"你讓了嗎?"久岐忍問。
"……忍姐,你能不能別老拆我台。"
久岐忍嘆了口氣,轉向胡苓。
"胡苓小姐,一路平安。"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"還有,謝謝。往生堂,幫稻妻送走了很多人。"
"這個,荒瀧派,會記得。"
胡苓點頭。
"也謝謝你們。"
一斗還想說什麼,被久岐忍一把拽住後領,拖到一邊去了。
"走了!別耽誤人家上船!"
"等等!本大爺還沒說完——下次決鬥,賭注是——"
"走了!"
兩個人的聲音,混著海霧,飄遠了。
胡苓望著那個方向,笑了一下。
這個總把"決鬥"掛在嘴邊的男人,其實,比誰都捨不得。
他只是,不肯好好說。
……
送別的人,一個接一個。
胡苓站在碼頭邊,看著這些熟悉的臉,心裡,那點說不清的東西,越來越滿。
她忽然想起,離開璃月那天,也是這樣。
那時候,碼頭上有鍾離,有七七,有行秋和重雲。
現在,是綾華,是宵宮,是一斗和久岐忍。
原來,往生堂每走一個地方,就會把一些人,裝進心裡。
裝著裝著,就捨不得了。
……
"胡苓。"
一個很小的聲音,從腳邊傳來。
胡苓低頭。
碼頭上,一隻半舊的木箱子,蓋子,正"吱呀"一聲,從裡面被頂開。
早柚從箱子裡,鑽出半個腦袋,睡眼惺忪。
她還是老樣子,把自己塞在箱子裡,當成最好的偽裝。
可在胡苓眼裡,那兩隻豎起來的小耳朵,早把她出賣了。
"給你。"早柚遞過來一個小布袋,"秘制安眠茶。"
胡苓接過,愣了一下。
"你看起來,總是睡不著。"早柚小聲說,"這個很有用。"
"我以前,練忍術練得太多,也睡不著。"
"喝了這個,就能睡得好一點。"
胡苓握著那個小布袋,能摸到裡面,細細的茶葉。
"早柚……"她蹲下來,跟箱子裡的早柚,平視,"謝謝你。"
早柚打了個大大的哈欠。
"不用謝。"她說著,又縮回箱子裡,"我要回去睡覺了。你們……一路小心。"
箱子蓋子,重新合上。
只留胡苓,蹲在碼頭邊,握著一袋溫熱的茶。
那茶的味兒,聞著有點苦。
可胡苓把它,攥得緊緊的。
這些天,她夜裡是睡不好。
原來,早柚都看在了眼裡。
她忽然有點慶幸,昨天多給早柚,塞了兩塊點心。
那個總是睡不醒的小忍者,其實,心細得很。
……
胡苓數了數。
來送別的人里,少了一個。
她抬起頭,在海霧裡,找了一圈。
沒有那個白髮浪人的影子。
"萬葉……沒來啊。"胡桃也發現了,嘟囔了一句。
胡苓沒說話。
她只是,又看了一眼海面。
就在這時。
一片楓葉,從霧裡,飄飄悠悠地,落在了她的腳邊。
紅得,像一團小小的火。
胡苓彎腰,撿起來。
楓葉上,用極淡的墨,寫著幾行小字。
字跡她認得。
是萬葉的筆跡。
"風起時,楓葉落;"
"海闊處,故人各一方。"
"願君前路,常有風。"
胡苓把楓葉,握在掌心。
那上面的墨,還沒幹透。
像是,剛剛才寫的。
她抬起頭,朝霧深處,看了一眼。
沒有看見萬葉。
可她知道,他一定在某個地方,站著,目送她們。
只是,這個習慣了漂泊的人,不擅長,也不願意,說太多。
一片楓葉,就夠告別了。
胡苓抬頭,朝霧裡,又看了一眼。
霧很重,什麼都看不清。
可她還是,朝著那個方向,輕輕,點了一下頭。
算作,回應了他。
再見,萬葉。
海霧裡,傳來很輕的一聲。
像是風,又像是一聲,極淡的嘆息。
胡苓沒有回頭。
她知道,這片海,會替他們,把這些沒說出口的話,都記住。
……
"嗚——"
船上的號角,響了起來。
該上船了。
北斗站在船頭,朝她們揮手:"往生堂的!上船啦!再不走,漲潮了!"
北斗的大嗓門,一下子,把滿碼頭的不舍,都衝散了。
胡桃一手拎著行李,一手,牽起胡苓。
"走啦,苓苓。"
胡苓"嗯"了一聲,最後看了一眼稻妻。
綾華在傘下朝她揮手,宵宮舉著空了的煙花筒,一斗還在喊"下次決鬥",久岐忍沖她點了點頭。
早柚的箱子,還安靜地,躺在碼頭邊。
還有掌心裡,那片溫熱的楓葉。
她把楓葉,小心地,收進了懷裡。
那枚蝴蝶髮飾,還穩穩地,別在她鬢邊。
海風一吹,翅膀輕輕顫。
像是,也在跟稻妻,說再見。
……
船,緩緩離了岸。
離島,一點一點,向後退去。
稻妻的群島,在海霧裡,漸漸變成幾個模糊的影子。
鳴神大社的櫻花,天守閣的雷光,花見坂的煙火。
那些東西,都在身後,越來越遠。
胡苓站在船尾,看著。
她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還是大學生的時候,遊戲裡的稻妻,是一張她肝了很久的地圖。
而如今,稻妻,是她在裡面活過、哭過、笑過的地方。
是一個,裝滿了離別,也裝滿了溫柔的地方。
她懷裡,塞著楓葉。
行李里,壓著早柚的安眠茶。
耳邊,還響著一斗那句沒說完的決鬥宣言。
還有宵宮的火蝶,綾華的傘,久岐忍的謝。
原來,一座城,是這麼記住一個人的。
她前世,在遊戲裡,總覺得"角色"是數據。
現在她才明白,每一個名字背後,都壓著一整個人,一整個人間。
而往生堂做的,就是讓這些人,在離開之前,被好好記住。
也被,好好送走。
……
"苓苓。"
一隻手,從背後,環了過來。
胡桃把下巴,穩穩地,擱在胡苓的肩上。
"這一站,好長。"她說,"但是好好。"
"下一站,須彌。"
"聽說那裡,有智慧之神,還有大沙漠。"
"姐姐,帶你去看。"
胡苓沒動,任由姐姐抱著。
海風吹過來,把她鬢邊那枚蝴蝶髮飾,吹得輕輕晃。
"姐姐。"她輕聲說,"稻妻,我會想它的。"
"嗯。"胡桃抱得更緊了些,"我也會。"
"不過沒關係——"
她抬起頭,朝海的那一頭,望去。
"往生堂的人,走到哪兒,哪兒就是家。"
"下一站,須彌。"
"我們,還在一起。"
胡苓閉上眼。
海風很涼。
可姐姐的懷抱,很暖。
身後,稻妻,已經快看不見了。
而前方,智慧之國,正隔著整片海,靜靜地,等著她們。
風從須彌的方向,吹過來。
帶著一點,陌生的、甜絲絲的暖意。
胡苓想,前路怎樣,先到了再說。
至少此刻,姐姐的手,還在她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