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胡苓是被發間的一點重量鬧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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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枚蝴蝶髮飾,重新回到了她頭上。
她伸手摸了摸,金屬的翅膀,還帶著涼。
昨天,那個人把它別回來的時候,她連呼吸都不敢重。
現在它穩穩地,停在她鬢邊。
像是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胡苓對著鏡子,看了好一會兒。
耳朵尖,又熱了。
昨天在鳴神大社,她親了他一下。
親完就跑,現在想起來,臉上還發燙。
那個橘發男人,此刻還在離島,替愚人眾收拾一攤子爛事。
他說,等她上船的時候,會來送她。
胡苓沒敢問,到底來不來。
她只是,又摸了摸發間那枚蝴蝶。
這一次,它在他手心裡,焐了一路,又回到了她頭上。
像是,連帶著,把至冬的雪,也帶了回來。
她起床,洗了把臉,水很涼。
涼水衝過臉,人才徹底醒了。
鏡子裡,那枚蝴蝶,停在發間,安安靜靜。
像他,也在看著她。
……
門"砰"地一聲被推開。
"苓苓!快起來!今天有大事!"
胡桃風風火火地衝進來,懷裡抱著一沓寫得密密麻麻的紙。
胡苓回頭,就看見姐姐那雙梅花瞳里,寫滿了某種很危險的、亢奮的光。
這個表情,她太熟了。
上次姐姐露出這種表情,是往生堂要推出"新年殯葬套餐,買一送一"的時候。
結果,鍾離先生被逼著,在往生堂門口,發了一個月的傳單。
"姐姐。"胡苓謹慎地開口,"什麼大事?"
"總結大會!"胡桃把那沓紙"啪"地拍在桌上。
"稻妻,往生堂第二站,年終總結大會!"
胡苓:"……"
年終。
她們到稻妻,滿打滿算,還沒到一年呢。
而且這又不是公司。
哪來的年終總結。
"姐姐,我們又不是上市企業。"胡苓說。
"你懂什麼!"胡桃理直氣壯,"業務做完了,當然要總結!總結,才有下一單大生意!"
她說著,伸手揉了揉胡苓的頭。
"快換衣服。今天去神裡屋敷,你是往生堂二小姐,要出席的。"
胡苓嘆了口氣,認命地從被窩裡爬起來。
行吧。
就當是,往生堂稻妻分公司,第一次董事會。
臨出門前,胡苓瞥見,姐姐那沓紙上,字跡比她想的,要工整得多。
每一行,都寫著名字,寫著日期,寫著數目。
有些字,是夜裡補的,墨還新。
胡苓沒問。
她只是,悄悄把姐姐那沓紙,扶正了。
姐姐這個人,嘴上說隨便總結一下,背地裡,怕是熬夜熬到了後半夜。
胡苓忽然想起祖父。
祖父還在的時候,也總這樣。
白天跟人說笑,夜裡,就著一盞燈,把往生堂的帳,一筆一筆,算到天亮。
姐姐,越來越像祖父了。
……
神裡屋敷今天,格外安靜。
綾華一早就備好了茶點,把會客室收拾得整整齊齊。
她跪坐在主位旁,看到姐妹倆進來,微微欠身。
"胡桃小姐,胡苓小姐,請上座。"
胡苓掃了一眼屋子。
綾華在,宵宮也來了,正盤腿坐在一邊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角落裡,還坐著一個人。
九條裟羅。
這位天領奉行的大將,坐得筆直,一臉"我只是來列席,不代表任何立場"的嚴肅。
胡苓心裡"咯噔"一下。
這陣容。
怎麼那麼像,稻妻各部門的聯合年終述職。
綾華泡的茶,香氣很淡,混著院子裡櫻花的味兒,飄了滿屋子。
陽光從紙門外漏進來,在地上,鋪成一格一格的光。
這樣的場合,胡苓本該覺得拘束。
可一屋子人,都安安靜靜地等著姐姐開口,那點拘束,也就慢慢散了。
"坐坐坐!"胡桃大手一揮,自己先坐下,然後伸手,把胡苓按到身邊。
"諸位!"她清了清嗓子,"往生堂,稻妻業務總結大會,現在開始!"
胡苓眼睜睜看著,姐姐臉上的笑,一點一點,收了回去。
那雙總是沒個正形的眼睛,忽然就靜了下來。
嘴角的弧度,從"胡桃式的囂張",換成了往生堂的"專業笑容"。
……
胡苓認得那個表情。
那是第77代堂主,胡桃。
不是她那個,會半夜偷襲她、搶她被窩的姐姐。
是那個,能在祖父靈前,端端正正掛三天專業微笑的,往生堂堂主。
"首先,感謝各位。"胡桃的聲音,穩穩的,"感謝神里家,感謝幕府,感謝海祇島,感謝稻妻的每一個人,讓往生堂的這份工作,能夠完成。"
她頓了頓。
"往生堂到稻妻,只做一件事——讓那些沒能好好告別的人,好好地走。"
"今天,我把結果,給大家匯報一下。"
胡桃翻開那沓紙。
"第一項。超度戰魂,共一百三十七位。"
"其中,九條陣屋古戰場八十九位,海祇島方向四十八位。"
"每一位,往生堂都點香,都念名,都沒有落下。"
屋裡靜了一下。
胡苓看見,九條裟羅的手,在膝蓋上,慢慢收緊了。
一百三十七。
胡苓比誰都清楚,這個數字背後,是多少個沒等到天亮的夜晚。
那些名字,有些是她親手記的,有些是姐姐在雨里、在泥里,一個一個念出來的。
如今,它們都安息了。
她想起九條陣屋的那個晚上。
雨下得很大,姐姐跪在泥里,一個一個地,念那些名字。
念到後來,嗓子啞了,還在念。
胡苓舉著傘,站在她身後,雨順著傘沿,落下來。
那一刻,她突然明白,為什麼往生堂,要一個人一個人地,念名字。
因為,名字還在,人,就還沒被真正忘記。
……
"第二項。"胡桃繼續,"稻妻往生堂聯絡點,正式設立。"
"就在離島。往後,稻妻的百姓,只要有需要,就能找到往生堂。"
"聯絡點由本地的一位老先生照看,他年輕時,在璃月做過生意,懂一點往生堂的規矩。"
"往後稻妻的香火,不會斷。"
"第三項。合作關係。"
"幕府,海祇島,神里家,花見坂,天領奉行……"
她念到這裡,抬眼,看了看九條裟羅。
"承蒙各位抬舉,往生堂,有了一口飯吃。"
"第四項。"胡桃的聲音,忽然輕快了一點,"璃月殯葬文化,在稻妻的推廣。"
"現在花見坂的小孩,都會喊一句'往生堂,送好走'了。"
宵宮"撲哧"一聲,笑了出來。
"這個我作證!"宵宮舉手,"我家那幫看煙花的小鬼,現在追著我問,'往生堂還收不收徒弟'!"
胡桃得意地一揚下巴。
"看!這就是品牌效應!"
胡苓扶額。
第四項,畫風突變。
……
"以上。"胡桃合上那沓紙,重新坐正,"就是往生堂在稻妻的全部業務匯報。"
"辛苦大家,也感謝大家。"
話音落下。
綾華第一個,輕輕鼓起掌來。
宵宮跟著拍手,拍得噼里啪啦。
九條裟羅沒拍手,但她坐直了身子,盯著胡桃,看了很久。
"往生堂的工作。"綾華開口,聲音很輕,卻很穩,"稻妻,不會忘記。"
她看向胡桃,又看向胡苓。
"尤其是那些戰魂。他們……終於能安息了。"
胡桃沒說話,只是沖綾華,笑了笑。
那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。
可胡苓知道,姐姐的手,在桌下,輕輕抖了一下。
這一百三十七位里,有萬葉的故人。
也有,更多連名字,都差點被海風抹掉的人。
姐姐,都替他們,一個個,念出來了。
……
"報——"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個聲音。
一個珊瑚宮的使者,風塵僕僕地,捧著一個貝殼狀的容器,走了進來。
"海祇島,珊瑚宮心海大人,有信呈上。"
胡桃挑眉:"心海?"
使者打開貝殼,裡面是一封寫在薄薄海藻紙上的信。
胡桃接過,展開。
字跡清秀,像海風一樣,一筆一畫,都穩穩噹噹。
"往生堂胡桃、胡苓二位:"
"海祇島方向四十八位戰魂,已悉數安息。"
"珊瑚宮,永遠記得這份人情。"
"海祇島,也是。"
胡桃把信讀完,沉默了一小會兒。
海祇島,幕府,神里家,花見坂。
一封信,一句話,都記著往生堂。
胡苓看著姐姐那個沉默的側臉,忽然想,這一趟稻妻,值了。
然後,胡桃抬起頭,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。
"看吧!我說什麼來著!往生堂,到哪兒都吃得開!"
胡苓:"……"
剛感動三秒。
又原形畢露。
……
"說到這個。"胡桃忽然一拍手,像是想起了什麼,"既然稻妻的活兒都幹完了——"
她環視一圈。
"諸位,往生堂下一站,定了。"
九條裟羅皺起眉:"下一站?"
"須彌。"胡桃說,"第二站稻妻,大成功!"
"不過——"她話鋒一轉,眼睛滴溜溜地轉,"話說回來,有人認識須彌的客戶嗎?"
屋裡一陣沉默。
綾華:"……須彌?"
宵宮:"好遠!"
九條裟羅:"往生堂……還要去須彌?"
胡苓心裡,猛地"咯噔"了一下。
須彌。
她下意識地,摸向發間的蝴蝶。
指尖,輕輕顫了一下。
……
"正是須彌。"胡桃說著,從懷裡,鄭重地,取出一個信封。
那信封的封口,蓋著一枚葉子形狀的蠟印。
"這是須彌教令院的,正式邀請函。"
"智慧之國,請往生堂,去做客。"
胡桃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到中間。
"所以,稻妻這一站,是時候收尾了。"
她看向胡苓。
"苓苓,下一站,跟姐姐,去智慧之國。"
胡苓盯著那枚葉子蠟印,喉嚨里,忽然有點干。
教令院。
智慧之國。
還有,那個戴面具的男人,在沙漠裡,留下的東西。
她把那些話,全都咽了回去。
只是點了點頭。
"嗯。"
……
散會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
綾華和宵宮先走,九條裟羅最後一個起身。
經過胡苓身邊時,她停了停。
"往生堂的人。"九條裟羅低聲說,表情複雜,但語氣真誠,"值得尊敬。"
說完,她大步流星地,走了。
胡苓望著她的背影,一時沒回過神。
九條裟羅。
那個一開始,連儀式都不相信的,天領奉行大將。
現在,說往生堂的人,值得尊敬。
這個國家,從將軍,到大將,到街角賣煙花的小姑娘。
一個一個,都用各自的方式,認下了往生堂。
胡苓想,這大概就是,姐姐最想要的東西。
她忽然覺得,胸口,熱了一下。
……
"苓苓——"
一隻手,從背後,環了過來。
胡桃把下巴,穩穩地,擱在胡苓頭頂。
"我們苓苓,在稻妻,成長了好多好多。"
"姐姐,好驕傲。"
胡苓還沒反應過來,頭頂就落下來一通暴風式的揉搓。
揉啊揉,揉啊揉。
"姐姐……"胡苓掙扎,"頭髮要禿了……"
"胡說!"胡桃義正詞嚴,"往生堂的發量基因,祖傳的!"
綾華不知什麼時候折了回來,站在門口,掩著嘴,笑得肩膀直抖。
"二小姐。"她輕聲說,"堂主她……真的很喜歡你。"
胡苓:"……"
喜歡過頭了。
"那當然!"胡桃把胡苓抱得更緊,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,"我妹妹,天下第一可愛!"
"這句話,你別告訴別人。"她小聲補了一句,"雖然,全璃月港,都知道是我說的。"
胡苓被揉得,臉都埋進了姐姐的懷裡。
她悶悶地,喊了一聲。
"姐。"
"嗯?"
"你把我,抱太緊了。"
"緊就對了!"胡桃理直氣壯,"這一站那麼長,姐姐得把下一站的妹妹能量,提前補滿!"
胡苓閉上眼,在心裡,給這個場景,配了一行彈幕。
稻妻篇,好感度已滿,結算中。
……
她沒告訴姐姐。
須彌那裡,等著的,不是一場普通的旅行。
可此刻,被姐姐這麼抱著,被綾華這麼笑著,被稻妻的暮色這麼暖著。
她忽然覺得,那點不安,可以先放一放。
就一小會兒。
往生堂的第二站,稻妻。
真的,要結束了。
而第三站,須彌,正隔著整片海,等著她們。
也等著,她不敢說出口的,那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