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瞪了她一眼,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:「餿主意,我既然決定要娶南容,自然要一心一意待他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終於把心裡的那團亂麻理出了一個頭緒,「小殿下那邊,萬不可再像今日這般荒唐下去。若是他再來尋我,我便同他說清楚即可。」
大雁打了個大大的呵欠,眼角擠出一點淚花:「行,娘君,你既然拿了主意,就別再糾結了。反正選誰咱們都不吃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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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著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「我去睡了,困死了。」
初一也困了,晃晃悠悠地站起來,嘴裡還嘟囔著:「我還是覺得選小殿下更好……他若是能給團兒封官,說不定也能給我封一個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,腦袋就歪到一邊去了,被大雁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。
屋子裡安靜下來。
譚玉箏獨自坐在炭火前,看著明滅的火光,心思飄忽不定。
屋外的雪還在下著,一片一片的,無聲無息,像是要將這個夜晚所有的秘密都掩埋起來。
她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塊玉佩。
她想起他的吻,想起他「改日再來尋你」時那故作漫不經心的語氣,想起他最後那個隔著雪的、亮晶晶的笑。
她又想起聞南容臨別時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句「歸期不定」。
心裡兩團暖意撞在一起,誰也不肯讓誰。
她將玉佩解下來,放在掌心裡,又看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地放進了袖中。
有詩為證:
一吻驚心夜未央,炭火融融映影雙。
舊情未斷新愁起,此心難定兩彷徨。
雪落無聲掩舊跡,燈昏有影映空房。
若得此生長相守,不教明月照離傷。
————
且說那日李慕霽走後,譚玉箏獨坐炭火前,對著明滅的火光發了半夜的呆,直到炭火漸漸暗下去,才起身回了臥房。
那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,夢裡一會兒是李慕霽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一會兒是聞南容臨別時淡下去的神色,兩團影子在夢裡纏來纏去,怎麼也分不清。
接下來一連幾日,日子倒是風平浪靜的。
李慕霽沒有再來尋她,像是那日吻過她之後便把那樁「幽會」的事忘到了腦後。
周宣禮出京辦差,不在大理寺,倒是免了她見面的尷尬。
大理寺新春剛剛開印,公事不算繁忙,案卷不多,譚玉箏每日就是上值、謄錄、歸檔,偶爾幫著韓小橋整理舊檔,日子過得平淡無波。
可她的心裡並不平靜。
每日從大理寺出來,她總要繞一段路,經過玉南閣的門口。玉南閣的招牌還是那樣鮮亮,門口掛著的兩盞紅燈籠在雪天裡暖融融地亮著。
店裡夥計見了她便客客氣氣地打招呼,說東家還沒回來,帳目暫時由谷果香管著。
譚玉箏便也只好點點頭,轉身離開。
她給聞南容寫的信,一封也沒有回音。
她托二堂姐譚籬帶去的那封,算算日子,二堂姐已經到了南昌府,信該是送到了,可聞南容那邊卻像石沉大海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
她心裡不免有些擔憂——難道是聞南容那邊出了什麼變故?還是聞家姨母的病情比他說的更重,他脫不開身?又或者……是他不想回了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她便趕緊把它按下去。
可按下去之後,它又會悄悄地浮上來。
這日傍晚,天上又飄起了小雪。
譚玉箏從大理寺出來,撐著傘,低著頭,沿著長街慢慢地走。
她手裡還拎著一包方才繞道玉南閣買的栗子糕——買糕點自然不是目的,而是想打探一下東家的行程。
可店裡的夥計還是那句話,說東家還沒回來,也沒來信,只派人傳了個口信說一切安好。
譚玉箏將栗子糕往懷裡攏了攏,暖著被風吹涼的手指,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,慢悠悠地往榆錢胡同走。
雪落在傘面上,沙沙的,像是有誰在頭頂低低地說話。
她走到榆錢胡同口時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——
「玉箏。」
那聲音隔著一巷子的細雪,輕輕地落進她耳朵里。
她渾身一震,猛地回過頭去。
巷口不遠處,一人身著白衣,長身玉立,撐著一把青竹傘,站在紛紛揚揚的細雪中。
他的身影清瘦而挺拔,傘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,幾片雪花落在他的肩頭,很快便化了。
他微微側著頭,正看著她,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映著日暮街邊的燈火,亮晶晶的,像是藏著千言萬語,又像是什麼都不用說。
不是聞南容,又是誰?
譚玉箏的手一松,那把油紙傘「啪」的一聲落在雪地上,滾了兩滾,停住了。
她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,也不顧雪地濕滑,也不顧街邊行人投來的好奇目光,一頭便撞進了他的懷裡。
他的衣裳上還帶著一路風塵的涼意,可她貼著那層薄薄的布料,能感覺到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隔著衣料傳過來,像是有人在輕輕地叩門。
她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,從裡到外都是她認得的樣子。
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便熱了,把臉埋進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和撒嬌:「你回來了。」
聞南容輕輕環住她的肩膀,像是攏住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。他將傘微微斜過來,遮住她頭頂的雪,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,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頭髮,聲音裡帶著一絲安心:「嗯,我回來了。」
譚玉箏在他懷裡窩了一會兒,才仰起頭來,仔細端詳他。
隔了這些日子不見,他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更添了幾分消瘦,下頜的線條比從前分明了些,眼窩微微陷下去,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灰,像是連日趕路沒有休息好的樣子。
他的唇色也比從前淡了幾分,面色有些蒼白,被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一襯,更顯出幾分連日奔波的孱弱來。
可那雙看著她的眼睛,還是那樣溫柔,像是被雪水洗過的玉石,溫潤而清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