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記得那晚在岩洞裡,他頭疾發作,偏又引出舊毒來,疼痛難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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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下都牽扯著渾身的經脈,疼得他連呼吸都忘了。
他模模糊糊地記得自己咬了自己,是唯一能讓他從那種劇痛中短暫抽離的法子。
可有一隻溫暖的手掰開了他的嘴,把他的手腕塞了進去,帶著哭腔說:「咬我的,殿下,咬我的,別咬自己。」
那時候他其實已經疼得神志不清了,認不得人,也記不得事。可他記得那個聲音——沙啞的、帶著哭腔的、像是心都要碎了的聲音。
李慕霽垂眸,目光落在譚玉箏放在桌沿的左手手腕上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撩開她的袖口。
燭火下,幾道已經淡去的齒痕印在她白皙的手腕內側,呈半月形,淺淺的粉紅色,邊緣處還能看出當時咬得有多麼用力。他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用了多大的力氣,可看著這些齒痕,他能想像出那個夜晚——她把自己送到他嘴邊,不躲不避,任由他的牙齒陷進她的皮肉里,疼得眼淚直掉,卻沒有縮回手去。
他收回手,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。
他又去看她的臉。
為什麼她要對他這麼好?
從王茹死的那夜為他脫罪,再到義山一行,生死關頭,她竟然沒有拋下他。
夏松說她是貪圖權勢富貴的小人,可她從未開口向他要過什麼官銜金銀。
黎尋風說她是三心二意玩弄人心的風流女子,可她明明如此老實本分,被人占了便宜還要替別人找藉口。
她對自己獻了那麼多殷勤,可他真要給她賞賜的時候,她卻並不在乎。
一個人怎麼可以這樣矛盾?
明明滿心滿眼都是他,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;明明擔心他擔心得要命,卻要一口一個「卑職」,不敢僭越。
李慕霽心裡微微地動了動。
他輕輕伸出手,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臉頰。
她的皮膚溫熱而柔軟,在炭火的暖意中微微泛著紅。
她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他的心也跟著那一下顫了顫,那點鄙夷和困惑便都散了,只剩下一團溫熱的東西,在胸腔里慢慢地漾開。
譚玉箏吶譚玉箏,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子?
為何叫我魂牽夢縈,難以忘懷?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。
微微張開著,唇色因為炭火的暖意而泛著淡淡的殷紅,像是熟透的櫻桃,被火光映得透亮。
鬼使神差地,李慕霽微微彎腰,湊近了過去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一點地縮短,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慢慢地靠近,慢慢地重疊,像兩片被風吹到一處的葉子。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淡淡的茉莉香。
他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溫溫熱熱的,拂在他臉上,像是羽毛輕輕地搔著。
就在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——
「阿嚏!」
譚玉箏猛地打了個噴嚏。
她揉揉鼻子,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,目光還帶著剛醒來的茫然和霧氣。
燭火和炭光在她眼睛裡跳著,映出兩個暖融融的光點。
她眨了眨眼,看見李慕霽正坐在她對面,姿態慵懶,神色淡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她愣了愣,又眨了眨眼。
李慕霽瞥她一眼,故作嫌棄道:「你睡覺居然流口水,多大人了,真邋遢。」
她後知後覺地「啊」了一聲,連忙舉起袖子擦了擦嘴角,赧然地笑了笑,聲音還有些剛醒來的沙啞:「不好意思,小殿下,我睡著了……叫您見笑了。」
李慕霽偏過頭去,看著窗外,耳朵尖微微紅著,被火光一照,透著一層薄薄的粉。
他看著窗外那棵被雪壓彎了枝丫的桂花樹,心跳卻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。
方才他差一點就要親下去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,鬼使神差的。
不過這個人,旁人說什麼她就信什麼,真傻。
這時,初一和大雁端著吃食掀簾進來,擺了滿滿一桌子。
頭一道便是大雁的拿手好菜——叫花雞。
外層黃泥烤得乾裂發白,刀背一敲便應聲裂開,露出底下裹著的荷葉。
層層揭開,熱氣裹著濃香猛地湧出來,雞肉燜得酥爛脫骨,用筷子一撥便滑落下來,嫩白透亮的肉質泛著油潤的光。
譚玉箏忙請李慕霽上桌吃飯。
她心裡記著他大病初癒,不好吃太油膩的,便只給他夾些清淡的。
可沒想到李慕霽胃口不錯,吃了不少。
他伸筷子,夾了一塊豬耳朵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又夾了一塊。
譚玉箏在旁邊看得又好笑又無奈,只好勸道:「殿下,這不消化,你腸胃還得再養養,不吃了罷?」
李慕霽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碟子裡剩下的幾塊豬耳朵,到底還是放下了筷子,只端起那碗雞湯,慢慢地喝著。
他喝湯的樣子倒是優雅的,雙手捧著碗,小口小口地抿。
吃完飯,譚玉箏再次提出送他回家。
李慕霽卻不急著走。
幾人坐在門口閒聊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抱著團兒,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它的腦袋。團兒被摸得舒服極了,眯著眼,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,還時不時伸出舌頭舔一下他的手背。
「你這肥狗還挺有眼力見。」
李慕霽低頭看著團兒,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笑意,「知道這兒誰說了算。」
譚玉箏在一旁看著團兒那副諂媚的模樣,又好氣又好笑。
這肥狗平日裡懶得很,今日倒是大獻殷勤——一會兒站起來用兩隻前爪作揖,一會兒舔他的靴面,一會兒又「咚」地一聲翻倒在地,露出圓滾滾的肚皮給他揉搓,可謂是極盡諂媚之能事。
「呵呵,」譚玉箏乾笑了一聲,「可能它是跟殿下有緣分吧。」
這話不知怎麼就夸到了李慕霽的心裡。
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又壓回去,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,慢悠悠地道:「陪都有一處犬台宮,每年夏日太上皇去行宮避暑,都會在那兒舉辦鬥狗賽。我瞧你這狗腦子機靈,減減肥,今年說不定就能參賽了。」
別說譚玉箏愣住了,一旁蹲著嗑瓜子的大雁和初一都聽呆了。
大雁嘴巴張成了一個圓:「啥玩意兒?連狗都斗呢?這……這也太有閒心了吧,哈哈!」
譚玉箏忙擺手:「殿下太瞧得起團兒了。它就是一隻好吃懶做的肥狗,啥也不會,還是別帶去丟人現眼了。」
團兒似乎聽出了譚玉箏話里的嫌棄,不滿地「汪汪」了兩聲,又轉頭在李慕霽腿上蹭了蹭,像是在告狀。
李慕霽順了順它的毛,漫不經心地道:「這鬥狗賽勝者可是能獲得一百兩黃金,主人還可獲得御賜金牌,上書『名犬之主』——另外,還設有專門的七品官員專管此事,照料名犬的一應起居。」
大雁一拍大腿,笑得前仰後合:「哈哈哈,那不就是狗官嗎!」
初一卻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,瓜子撒了一地。
他點頭哈腰的:「小殿下,您瞧我行嗎?小的願意做這個狗官!保管好好訓練團兒,讓它給咱們娘君掙回這百兩黃金!」
李慕霽上下掃了他一眼:「你若是做了這七品官,可比你家娘君這個沒品階的小吏還高吶。」
初一連忙轉身對譚玉箏行了個大禮,信誓旦旦地道:「娘君放心!我就是做再大的官,也是譚家的家奴!生是譚家的人,死是譚家的鬼!」
大雁毫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:「你拉倒吧!就你那個熊樣,見了貓都哆嗦,還做狗官呢!」
譚玉箏哭笑不得,揉了揉眉心:「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了。小殿下與你們說笑的,那能去參加鬥狗的都是純種獵犬,就團兒這樣的雜毛狗,還不夠給其他狗塞牙縫的。」
初一低頭看了看團兒——圓滾滾的肚子,短腿,怎麼看也不像能跟獵犬抗衡的樣子。
他泄了氣,重新蹲回去,默默撿起地上的瓜子,嘟囔道:「也是。」
李慕霽卻道:「那可未必。若是以公主府的名義出戰,誰敢贏過它去?」
大雁低聲嘀咕了一句:「我滴乖乖,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『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』?」
譚玉箏苦笑了一聲,看著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,雪比方才更密了些,院門外隱約能聽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。
她斟酌著開口:「小殿下別逗他們了。天色也不早了,我送小殿下回公主府罷,晚一點怕夏侍衛他們該急了。」
李慕霽瞥她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不情願:「你這麼急做什麼?」
「我……」
譚玉箏噎了一下,只好放軟了語氣:「行罷,那小殿下,你還有什麼要做的?」
李慕霽沒有回答,只是順了順團兒的毛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瞟了一眼大雁和初一的方向。
大雁一看這眼神便懂了,一把拽起初一的領子,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了廚房,還順手把灶房的門關上了。
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譚玉箏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「可是朱玉的案子,殿下有要與我交代的?」
李慕霽看她一眼,搖了搖頭:「這事你先別管了,我心裡自有章程。」
聽他這麼說,譚玉箏心裡總算放下一塊大石頭。
她早就不想管了,那樁案子牽扯太多,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。她提醒道:「那小殿下,你可千萬要注意安危。」
李慕霽將團兒放到地上,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聲音低了幾分,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:「你這是關心我?」
譚玉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她眨了眨眼睛,心跳又快了半拍:「我、我自然是關心殿下的。不過,若不是說案子的事,殿下還有什麼吩咐?」
李慕霽的眼神從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嘴唇上,聲音更輕了:「方才不是說了麼——今天我要與你幽會。哪個好人家幽會,就是吃吃飯、逗逗狗的?」
譚玉箏咽了咽唾沫,聲音有些發乾:「那小殿下,你、你還想做……」
話沒說完,李慕霽已經俯下身來。
他的嘴唇驀然落在她的唇上,繼續方才沒能完成的事。
先是淺嘗輒止地碰了一下,像是試探水溫一般,在確認她沒有躲開之後,便更深地壓了下來。
那吻起初是笨拙的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急切,像是在模仿什麼、探索什麼、確認什麼。
可他像是嘗到了什麼甜頭,不知不覺便放開了膽子,開始深入、碾磨,溫熱的鼻息拂在她臉上,混著藥草的淡苦和茶水的微甘。
譚玉箏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桌沿,仰著頭,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、又像是蓄謀已久了的吻。
她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捏了又捏,跳得又急又亂,可她不敢動。
他的唇似乎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從前的吻是溫柔而青澀的,像是春天裡剛融化的溪水,清澈而柔和。
而此刻的這個吻,帶著一種攻擊性的、近乎掠奪的占有欲。
良久,他終於鬆開她,氣息微微亂了,胸膛起伏著。
他偏過頭去,用手帕掩著嘴,像是要把那股喘息壓下去,可聲音還是帶著幾分沒緩過來的氣促。
譚玉箏回過神來,忙伸手替他拍背順氣,又好笑又心疼:「小殿下,親嘴……要換氣的。」
李慕霽瞪了她一眼,眼角還泛著一層薄紅,那目光里有幾分惱羞成怒,又有幾分的嗔怪:「你很有經驗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