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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7.高攀得起

  聽說是個回鄉的外地人,不在雲京了,李慕霽的臉色這才真正地鬆弛下來。

  他微微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這樣最好」的滿意:「算他識趣,不再糾纏於你——否則我定叫他回老家去。

  譚玉箏聽得心驚膽戰,連忙岔開話題:「小殿下,你先坐,我去看看廚房裡有什麼吃的。」

  她給大雁使了個眼色,兩人便一前一後地溜進了灶房。

  灶房裡還瀰漫著方才做飯時留下的煙火氣,灶台上的鍋里裝著叫花雞,香氣四溢。

  譚玉箏壓低聲音,語速又急又快:「大雁,你怎麼能亂說呢?我和南容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,實話與他說便是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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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雁表情又急又無奈,壓著嗓子道:「我的娘君欸,那位是誰?嘉敏郡主!動動指頭就能要了你和聞公子的命!你想想,他失憶的時候不過是個流落煙花之地的小倌,就能擺譜和聞公子對陣,更何況如今?他現在啊,明顯是吃味了!咱們先糊弄過去再說,把這位爺哄住了才是正經!」

  譚玉箏嘆了口氣,靠在灶台邊沿,雙手抱在胸前,愁眉苦臉地道:「糊弄一時又糊弄不了一世。你說他如今到底是個什麼章程?明明說我與他雲泥之別,叫我別肖想他,可轉頭又不准我同別的男子相看,還對我前夫這麼在意——我真是弄不明白了。」

  大雁笑了笑,沖她擠眉弄眼,帶著幾分揶揄:「這有什麼弄不明白的?還不是怪我們娘君魅力太大了唄!」

  譚玉箏卻沒有她這麼樂觀,搖了搖頭,聲音低下去幾分:「不,我看吶,是這位小殿下從未遇到過像我這樣厚臉皮又不怕死的,覺得逗著好玩。他方才可是說了,與我幽會可以,但絕不可能做我夫婿。」

  誰知大雁聽了這話,眼睛反倒一亮,像是撿著了什麼大便宜:「還有這種好事?那你還猶豫什麼!」

  譚玉箏瞪她一眼,沒好氣道:「你娘君我是這種人嗎!」

  她接過果盤,轉身便往外走,末了又回頭補了一句:「把點心也端上。」

  大雁嘿嘿一笑,端起點心碟子跟在身後。

  兩人剛掀簾進了堂屋,譚玉箏便轉身沖大雁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
  屋子裡很安靜。

  李慕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。

  他趴在案桌旁,腦袋枕在交叉的小臂上,面朝著炭火的方向。他的呼吸很輕很勻,睫毛長長地垂著,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。

  火光映在他蒼白的側臉上,將那層病中的憔悴和冷傲一併柔化了,留下的是一個安靜的、卸下了所有防備的少男模樣。

  團兒不知什麼時候從外面玩了回來,撒腿跑到李慕霽腳邊,打量了他兩眼,然後蜷成了一個毛茸茸的糰子,把下巴擱在他的靴面上,也跟著閉上了眼。

  譚玉箏的心一下子就軟了。

  她輕手輕腳地走上前,將果盤和點心輕輕放在桌上,又從旁邊的矮柜上取了一條薄毯,展開來,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身上。

  譚玉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伸手將炭火撥旺了些,又往銅爐里添了兩塊新炭。

  她就那樣坐在他旁邊,單手托腮,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。

  火光映在他的臉上,明明暗暗的,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看著,便想起了蘇州。

  那時候她覺得,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。

  可後來什麼都變了。

  譚玉箏的眼眶微微有些發酸,她別開目光,看著炭火,用指尖輕輕擦了一下眼角,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。

  火光還在跳著,屋子裡的暖意越發濃了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看著,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。

  炭火的暖意像一雙溫厚的手,輕輕攏著她的肩背,將她往睡意里推。

  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,終於也撐不住了,趴在案桌上,側過臉去,枕著自己的胳膊,與李慕霽頭挨著頭,一起沉入了安靜的夢鄉。

  窗外的雪還在下,一片一片的,無聲無息地落在桂花樹的枝丫上、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里、落在屋檐的瓦片上,將這小小的院落一點一點地染成白茫茫的一片。

  炭火在銅爐里靜靜地燃著,將一室的暖意牢牢地攏住。

  團兒在李慕霽的靴面上翻了個身,四腳朝天,露出圓滾滾的肚皮,呼嚕呼嚕地打著小鼾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「娘君,大雁姐,我回來了!」

  初一拎著大包小包,風風火火地撞進院子。

  大雁忙豎指在唇邊,低聲道:「小聲些,殿下和娘君都睡著呢。」

  初一立馬收了聲,躡手躡腳地將東西搬進廚房。

  他跑了兩條街才買回一捆銀絲炭,還順帶拎了兩袋滷肉和幾包蜜餞糕點。

  一進門他便擼起袖子,一邊拾掇一邊嘀咕:「這些都是清霜郎君從前在蘇州愛吃的,尤其是這豬耳朵,也不知他如今口味變了沒有。」

  大雁靠在一旁啃著凍柿子,瞅他一眼打趣:「喲,難得見你這麼勤快,真想做郡主府的管事呢?」

  初一嘿嘿一笑,撓了撓頭:「大雁姐,我哪是那塊料。只是清霜郎君走了這麼些年,今日見他平平安安的,雖說他不記得我了,可我這心裡頭……說不出的高興。」

  大雁撇撇嘴:「他當年對你可不怎麼樣。」

  初一想了想,憨憨地道:「也還行吧。我那會兒什麼都不會,他雖然嘴上老罵我蠢笨,可從沒真打過我罰過我,吃不完的零嘴都塞給我,還教我打過一套拳呢。」

  大雁咬了口凍柿子:「這就把你收買了?可別忘了,當初你賣身葬母,可是娘君花錢買的你。」

  初一正了正臉色:「娘君是我再生母父,這我自然不會忘!」

  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
  大雁滿意地點點頭,又眨眨眼,「那你倒是說說,這兩位準姑爺,你站哪位?」

  初一撓頭:「什麼這位那位?」

  大雁踢了他一腳:「別裝傻——聞公子和小殿下,你挑誰?」

  初一認真琢磨了半晌,為難道:「你要非讓我選……那我站小殿下。」

  他朝裡屋努努嘴,壓低聲音,「聞公子是千好萬好,可小殿下當初也是一片真心待娘君的。他嘴巴是毒,性子是傲,幹啥啥不行,還一身富貴病,可他……他和娘君是真真切切相愛過的。你忘啦?當初他突然走了,娘君茶飯不思的,多難過啊。我實在捨不得瞧她再受一回那種苦。」

  大雁想了想,嘆了口氣:「你說得也有理。可如今這位是郡主殿下,早不是當初那個走投無路的小郎君了。」

  初一縮了縮脖子:「可不是麼,方才他抬眼看我,那氣勢簡直判若兩人,我當場膝蓋就軟了。」

  他打了個哆嗦,聲音更低了幾分,「這些天潢貴胄,哪裡是我們小老百姓能高攀得起的。」

  -————

  堂屋裡,譚玉箏睡得迷迷糊糊的,嘴角微微張著,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。

  她的腦袋枕在小臂上,側臉朝著炭火的方向,火光在她臉上跳動著,將她的睫毛和鼻樑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  她的嘴唇微微撅著,像是夢裡正跟誰說話,又像是在吃什麼好吃的東西,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。

  李慕霽早就醒了。

  他其實根本沒有睡實。

  方才那陣困意只是大病初癒後氣血虧虛引起的短暫倦怠,伏在桌上眯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便醒了過來。

  可他醒過來之後沒有動,也沒有起身,只是保持著趴著的姿勢,微微側過頭去,隔著咫尺的距離,安安靜靜地打量著身旁這個女子。

  她的睡相當真算不上好看。

  頭髮也有些散亂了,幾縷碎發黏在臉頰上,隨著呼吸微微顫動。

  毫無形象地癱在那裡,沒有半分世家裡那些女子該有的端莊嫻雅。

  李慕霽心裡有些鄙夷地想:這個女子,當真是一點睡相都沒有。

  看著呆呆傻傻的,雖說有些謀略和膽識,但也爾爾。

  比她能幹的大有人在,長相嘛……也就普普通通,丟在人堆里便找不著了。

  他見過的女子,哪個不是精心打扮、舉止得體、說話滴水不漏的?

  偏她一個,穿著半舊的衣裳,頭髮隨便綰著,也不打扮,吃東西的時候還會發出哼哼聲。

  他應該覺得她粗鄙才對。

  可為什麼這些天躺在床上養病,只要眼睛一閉上,他滿腦子都是她呢?

  是因為那夜在義山她救了他的緣故嗎?

  還是因為那夜她替他辯白時那種篤定的、像是天塌下來也要替他撐著的氣勢?

  又或者是因為她那雙眼睛……

  李慕霽想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