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殿下慢點,地上滑。」她說。
他的腿到底還沒好利索,落地時膝蓋微微彎了一下,整個人晃了晃,譚玉箏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,將他穩穩地攏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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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扶著李慕霽,一步一步地走到小院門口。
她騰出一隻手來拍門,拍得又急又響,大聲提醒道:「大雁、初一,咱們家來貴客了!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從裡面被拉開,初一那張傻乎乎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,還沒看清來人,先堆了一個笑臉:「來啦來啦!」
可等他看清了站在譚玉箏身側、裹著月白鶴氅、面色蒼白卻眉眼如畫的那個年輕男子時,他的笑容便猛地僵在了臉上。
「清……」
初一脫口而出。
大雁正站在初一身後,聽見那半個字便心道不好,連忙上前一步,眼疾手快地在初一腰上狠狠擰了一把。
初一吃痛,「嘶」地倒吸一口涼氣,那後半截便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,只發出一聲含糊的「嘶——」。
李慕霽正抬腳跨過門檻,聽見那半個「清」字,微微皺了一下眉頭,目光落在初一臉上,帶著幾分審視和疑惑:「青什麼?你認識我?」
大雁一屁股擠開初一,笑吟吟地迎上前來:「不認識不認識!這位郎君,我們家這個小廝腦子是河西那邊的,有口音!他是想說『請郎君往裡走』——對對對,『請』字他發不清,總說成『青』!快,郎君請進!」
她一邊說一邊側身讓路,一隻手還在背後朝初一使勁擺手,示意他趕緊閉嘴。
初一捂著腰,疼得齜牙咧嘴的,可到底沒再吭聲,只是縮著脖子退到一邊,老老實實地讓開了路。
可他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李慕霽身上瞟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怎麼都看不夠似的,目光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有驚訝,有歡喜,見到了失散多年的故人,卻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譚玉箏暗暗給大雁豎了個大拇指,又故意板起臉,瞪了初一一眼,清了清嗓子道:「你們兩個沒規矩的,這位可是嘉敏郡主。你們要口稱『小殿下』,可莫要再『郎君』『郎君』地亂叫了。」
大雁和初一立刻露出一副「哇原來是大官」的震驚表情,忙不迭地跪下磕頭。
初一額頭差點磕上青石板,被大雁一把拽住了後領子才沒真的磕下去。
李慕霽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嘴角微微動了動,似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他擺了擺手:「好了,本郡主微服私訪,不用行此大禮。你們就將我當做你們娘君的……」
他頓了頓,側頭看了譚玉箏一眼,像是在掂量該用什麼身份來定義兩人的關係。
譚玉箏被他看得有些發毛,試探著接話:「卑職的好友?」
李慕霽哼了一聲,又別過頭去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矜持:「當做是她的上官即可。」
譚玉箏在心裡嘆了口氣——得,反正就得壓她一頭。
不過她自不會與他計較這些,連忙側身將他往屋裡請:「殿下快進屋,外頭冷。」
屋子裡已經燒了炭火,銅爐里的紅炭正靜靜地燃著,將一室的暖意攏得嚴嚴實實的。
李慕霽站在門內,目光緩緩地、細細地掃過這間屋子。
他的視線從牆角的書架滑到窗台上的水仙,從書案上攤開的字卷滑到桌角那隻青瓷茶碗,從地上的蒲團滑到牆邊半舊的樟木箱子。
譚玉箏連忙搬了把鋪了軟墊的椅子,又往炭火邊靠了靠,扶著他坐下。
李慕霽落座時,左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膝蓋,眉頭微微擰了一下,又很快鬆開。
他偏過頭去,用帕子掩住口鼻,低低地咳了兩聲。
譚玉箏連忙轉頭對初一道:「初一,快去把炭火換了。這炭煙味重,換成銀絲炭,別嗆著小殿下。」
初一應了一聲,正要轉身去取,腳步卻頓住了。
他撓了撓頭,有些為難地看了譚玉箏一眼:「娘君,銀絲炭沒了,上回前姑爺在這兒養傷,全都用完了。還沒來得及買呢。」
他的話音還沒落地,大雁剛好端著一壺熱茶從灶房掀簾出來,聞言兩眼一黑,恨不得把手裡那壺熱茶扣在初一腦袋上。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,飛起一腳踹在初一的屁股上,將初一踹得往前趔趄了半步。
「沒了你不趕緊去買?」
大雁聲音急得像火燒眉毛,一邊說一邊朝李慕霽的方向努了努嘴,「怠慢了小殿下,有你受的!」
初一捂著屁股,疼得齜牙咧嘴的,連忙縮著脖子,一溜煙跑出了院子。
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合,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蹬蹬蹬地遠了,很快便被雪聲吞沒。
大雁這才轉過身來,換上一副笑臉,端端正正地將熱茶放在桌上,又給李慕霽斟了一杯,她將茶盞雙手奉上,笑呵呵地道:「小殿下,嘗嘗我們從蘇州帶來的碧螺春。雖說是去年的茶,但用雪水煎泡的,味道香著哩。」
譚玉箏從大雁手裡接過茶盞,小心地塞進李慕霽手裡:「對,喝口熱茶,暖暖身子,你手都涼透了。」
她說著,順勢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膝蓋衝著炭火的方向,替他擋著門口漏進來的那一絲冷風。
李慕霽低頭看著手裡那杯茶,茶麵上的白霧在他眼前裊裊地升起來,又散開。
他沒有立刻喝,而是捧著杯子,感受那股暖意從掌心一點一點地滲進去。
過了片刻,他掀起眼皮,目光在譚玉箏臉上落了一瞬,又轉向了大雁,聲音不大,卻帶著幾分不容糊弄的認真:「前姑爺,什麼意思?」
譚玉箏和大雁對視一眼,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「糟了」二字。
譚玉箏清了清嗓子,硬著頭皮道:「你聽錯了?」
李慕霽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涼涼的瞭然。
他輕輕哼了一聲,將茶盞放回案桌上,杯底與桌面相碰,發出極輕的一聲「嗒」響。
他靠回椅背,目光淡淡地看著她們主僕二人:「本郡主只是身子不好——不是耳朵聾了。」
譚玉箏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,老實交代了:「那就是你聽到的意思嘛。我從前是成過婚的,從前的夫君,自然便是下人口中的前姑爺。」
「什麼?」
李慕霽猛地直起身來。
他的面色變了又變,一口氣沒順過來,又開始咳嗽起來。
譚玉箏連忙起身繞到他身後,替他拍背順氣:「殿下你慢點!慢慢呼吸,別急!」
李慕霽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,抬起眼看她,眼角都咳紅了,可那雙眼睛裡的火氣卻一點也沒少。
他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道:「好你個譚玉箏——你既然成過婚,居然還敢來招惹我?」
譚玉箏被他這句質問砸得腦袋嗡嗡響,又是委屈又是無奈:「冤枉啊小殿下!這從何說起!」
大雁眼珠轉得飛快,趕在譚玉箏開口之前搶先一步,噼里啪啦地倒出一串話來:「小殿下容稟!我們娘君從前在蘇州是成過一次婚,但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娘君成婚前都沒見過那位姑爺!成婚之後才知道,那位姑爺早已有了心上人,對我們娘君愛答不理的,不過大半年便和離了!雖說做過妻夫,可二人連手都沒牽過呢!」
她說得又快又急,擲地有聲,末了還補了一句:「真的!婢子敢拿性命擔保!」
譚玉箏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事實好像確實如此沒錯。
李慕霽聽了這番話,面色果然緩和了幾分。
他的目光從大雁臉上移開,落回譚玉箏身上,帶著幾分審視和將信將疑:「是她說的這樣嗎?」
譚玉箏點點頭,老實道:「是這樣。」
李慕霽臉上的怒意這才漸漸退了下去,可眉頭還是微微皺著,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追問道:「既然如此——他為何來你這裡養傷?」
譚玉箏望向大雁。
大雁早有準備,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:「那自然是因為這位前姑爺太可憐了!孤身一人流落雲京,又不小心招惹了賊人。我們娘君瞧他可憐,便收留了他一些時日。後來他傷好了,馬上就走了!走得可利索了,連個招呼都沒打呢!」
這話半真半假,倒也能自圓其說。
聞南容確實是孤身一人來的雲京,傷好了之後也確實走了,但大體上是這麼回事。
譚玉箏在心裡暗暗給大雁又豎了個大拇指,面上配合地點了點頭。
李慕霽聞言,不贊同地看了譚玉箏一眼,語氣帶著幾分嫌棄和理所當然的冷硬:「都是前夫了,你還管他做什麼?死在大街上,自有京兆府會去收屍,不用你爛發好心。」
譚玉箏忍不住反駁道:「我怎麼能眼睜睜瞧著他——」
「哎呀,小殿下!」
大雁一拍大腿,把譚玉箏後半截話給拍回了肚子裡,「我們娘君就是這種好心人!您也說了,這畢竟是前夫,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橫死街頭呢?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!好在,他如今已經回鄉了,不在雲京了,再也不會來打擾娘君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