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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5.他一定可以長命百歲

  過了一會兒,他還靠在她的身上,沒有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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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小殿下,你怎麼了?」

  譚玉箏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和焦急,低頭去看他的臉色。

  李慕霽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,在燈火下泛著微光,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了,貼在鬢邊。

  李慕霽偏過頭去,避開她過分靠近的目光,聲音淡淡的,帶著不想被人看出虛弱的從容:「沒事,就是大病初癒,身體還有些乏力。歇一歇便好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又往她身上靠了靠,心安理得地將自己身體的重量都交給了她。

  譚玉箏扶住他的胳膊,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背,能感覺到他的後背也在微微冒著汗意,隔著鶴氅和錦袍,潮潮的,像是病氣還沒有完全退乾淨。

  她越發擔心了,聲音也比方才急了幾分:「病真的全好了嗎?這麼冷的天氣你怎麼偏生往外跑?還有你的舊毒——可還要緊?」

  這話一出口,李慕霽微微蹙起了眉頭,側過頭來看著她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審視和疑惑:「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舊毒?」

  譚玉箏心裡咯噔了一下,暗罵自己嘴快說漏了。

  她腦子飛速轉著,扯謊道:「那、那夜我瞧殿下嘴唇發紫,分明是中毒的徵兆。剛好身上帶著解毒的藥丸,殿下服用後,果然稍好些,想來是對症了。後來,長公主殿下尋過來,卑職斗膽問了問,驗證了心中所想。」

  李慕霽眼中的狐疑沒有散去,反而更濃了幾分。

  他微微眯起眼,追問道:「你為何隨身帶著解毒的藥丸?你怎麼問的我爹——就問他我是不是中了毒?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面上努力保持著鎮定。

  「呵,」李慕霽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「你真當我是傻子」的瞭然和嘲諷,「編謊話也不知道打個草稿。你若真敢這般問我爹,他不要你的性命便算好的了——如何會回答你?」

  譚玉箏沒想到李慕霽這病了一場之後,腦袋反倒比從前靈光了不少,竟能這般條分縷析地揪出她話里的破綻來。

  她被他堵得噎了一噎,咽了咽唾沫,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編:「沒有騙你。我就是這麼問的,不信,你自己去問問公主殿下。若不是他告訴我,我怎麼會知道呢?至於那個解毒的藥丸——本來是我給自己準備的。上次殿下不是餵我吃了顆毒藥麼?雖說是虛驚一場,但小的惜命,便備了一顆解毒的藥丸,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
  像是怕他不信似的,又補了一句:「那藥丸不便宜的。」

  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這才輕輕哼了一聲,沒有再追問下去。

  他整個人又往她身上靠了靠,像是一隻終於耗盡了所有精力的貓,連抬爪子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就這麼一會兒功夫,他額頭上那層薄汗已經愈發密了,連鬢角的碎發都被汗水濡濕了,貼著白皙的皮膚。

  譚玉箏擔憂道:「殿下,我送你回去吧?你這樣子,再在外面待下去怕是不好。」

  李慕霽抿了抿唇,那嘴唇抿成了一條線:「不回去,我好不容易出來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跟誰賭氣似的執拗,又帶著一絲委屈。

  譚玉箏拿他沒辦法,又不敢忤逆他的想法。

  看著他這副病懨懨的模樣,她的心又軟,什麼硬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
  她只好好聲好氣地哄道:「那殿下,你現在要去哪裡?」

  李慕霽看了她一眼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理所當然:「我不是來與你幽會麼?」

  譚玉箏被他這句話砸得又好笑又無奈,嘴角抽了抽:「呵呵,殿下認真的?那殿下想去哪裡幽會?」

  她順著他的話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似的配合。

  李慕霽想了想,然後微微歪了歪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:「去你家吧,看看你平時住的狗窩。」

  譚玉箏:「……遵命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李慕霽是自己出來的,身邊沒有跟車,也沒有帶人,大約是從公主府偷溜出來的。

  譚玉箏只好去街上租了一輛馬車。

  她給了車夫三十文錢,又特意叮囑多鋪了一床氈墊在座位上,免得李慕霽坐著冷。

  路程不長,從望湖茶軒到榆錢胡同,不過兩盞茶的工夫。

  可街上又飄起了雪來,細細密密的,一片一片地落在車頂上,積了薄薄一層,又被風吹散了。

  譚玉箏怕冷著他。

  馬車裡雖然比外頭暖和些,可畢竟沒有火爐,車廂里那點熱氣很快便被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的冷風衝散了。

  暖手爐已經不熱了,摸上去只剩一點餘溫。

  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伸出手,輕輕覆在了李慕霽的手上。

  他的手十分冰冷。

  指節修長而分明,指尖微微泛著青白。

  她用自己的掌心包住他的手背,十指收攏,將那冰涼的指尖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裡,一下一下地搓著,把他手上的寒氣一點一點地逼出來。

  她的手不大,卻溫溫軟軟的,蹭在他微涼的指節上,有一種真實而安心的觸感。

  李慕霽低頭看著她蜷在他手背上的手指,看著她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的指尖,看著她鬢邊那幾縷被雪氣濡濕的碎發。

  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又很快放了下去。

  馬車在雪地里慢慢地走著,車輪壓過積雪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和馬蹄落地的細碎嗒嗒聲混在一起。

  突然,李慕霽開口了。

  「你方才說你已經心有所屬——可是那個叫什麼清霜的?」

  譚玉箏驚詫地抬起頭來,目光直直地撞進他的眼睛裡。

  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連握著他的手都不自覺地緊了一下。

  她的聲音有些發緊:「殿下為何這麼問?你是不是——想起什麼了?」

  李慕霽看著她這副反應,像是被她的緊張勾起了更多的好奇。

  他微微眯了眯眼,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兩圈,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和試探:「我該想起什麼嗎?」

  那便是沒想起了。

  譚玉箏心裡那根猛地繃緊的弦又緩緩鬆了下來。

  她垂下眼眸,避開了他探究的目光,聲音低低的:「沒、沒什麼。」

  李慕霽顯然不信她那句「沒什麼」。

  他往前湊近了一點。

  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了:「你還沒回答我——你的心上人,是不是這個叫清霜的?」

  譚玉箏被他逼得沒有退路。

  她先是搖了搖頭,然後又點點頭,最後像是放棄了掙扎似的,抬起眼來看他:「清霜確實是卑職的心上人。從前卑職在蘇州府衙門當值時,與清霜相識、相知、相愛。後來……」

  「打住。」

  李慕霽冷聲打斷了她。

  他將臉別過去,看著窗外掠過的雪景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快的生硬,「我對這些毫無興趣。」

  譚玉箏只好訕訕地住了嘴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還握著他手的那隻手,手指微微鬆了松,卻沒有完全鬆開。

  李慕霽沉默了一會兒,又開口了。

  他問得漫不經心的:「那這個清霜,如今可是死了?」

  「自然沒有!」

  譚玉箏立刻道,聲音比方才急了幾分。

  她抬起頭來,看著他的眼睛,目光裡帶著一種鄭重的認真:「呸呸呸!他一定可以長命百歲的!」

  李慕霽冷哼一聲,像是覺得她說這話時的表情過於認真了,讓他心裡有些不舒坦。

  譚玉箏垂下眼睫,聲音輕了幾分,低落道:「不過我和他是再無可能了。」

  李慕霽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,這句話讓他的心情忽然變好了幾分。

  他立刻接話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那就好」的輕快:「既然沒可能,那就別想了。」

  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裡帶著藏不住的心思,想替她把那點不該有的念想直接掐掉:「管他是什麼霜什麼爽的,反正不像什麼好人,你還是把目光放到眼前人身上。」

  譚玉箏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一時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馬車正好在這時停了下來。

  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,隔著帘子瓮聲瓮氣的:「客官,榆錢胡同到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只好咽下了那句沒說出口的話,掀開車簾,先跳了下去,又回身去扶李慕霽。

  雪還在下。

  巷子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和細雪落地的沙沙聲。

  李慕霽的半邊身子靠在她肩上,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她。

  譚玉箏扶著他,一步一步地往那個熟悉的小院門口走去。

  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亂,不知道是因為方才那幾句關於清霜的對話,還是因為身邊這個人靠得那麼近、那麼重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故人相見不相識,舊夢重溫已隔塵。

  此身未敢輕相許,且把真心付雪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