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了。
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冒起來,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上爬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乾:「殿、殿下說笑了。好端端的,為何要賜死別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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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慕霽往後一靠,整個人都鬆快了些。
他看著她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:「為何?自然是因為你。那夜你輕薄了我,如今還想娶旁人——譚玉箏,你真是做得好一場春秋大夢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瞬,然後恍然大悟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又指了指李慕霽的嘴唇,聲音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:「殿下,你不會是說……我餵藥那件事罷?」
她急急忙忙地解釋:「殿下你誤會了!那時殿下你危在旦夕,恰好卑職身上有一顆救命的丹藥,我擔心殿下性命,這才嘴對嘴給你餵藥的!完全是出自好心,沒有一分半點輕薄殿下的意思啊!」
李慕霽根本不相信她的這番說辭。
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,只是揮了揮手,語氣帶著幾分施恩般的寬容:「你說是救命就是救命罷。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。不過你趁機輕薄我,我也是記得清清楚楚的。我知道,你早就存了這種心思——自打我們第一次見面,你便對我一見傾心,屢次三番向我示好,也脫口而出過好幾次,想要對我行不軌之舉。」
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,語調微微上揚。
譚玉箏幾次想開口,都被他揮手的動作擋了回來,只好干瞪著眼。
李慕霽說了這一大通話,微微喘了口氣,像是耗了不少力氣。他垂下眼帘:「雖說你我雲泥之別,我也斷不可能嫁給你這種小吏為正夫,但念在你對我一片真心、苦苦相追又捨命相救的份上——我便不追究你的僭越之舉了。」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見她不說話,嘴角便微微翹了起來,帶著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。
譚玉箏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李慕霽見她沉默著沒有否認,心裡那點得意便更濃了幾分。可他話鋒一轉,又冷了下來,像是在警告她什麼:「不過——你既心悅於我,那自然得一心一意。娶夫什麼的就別想了,我知道你是想用這種方式忘掉我,可你看看你相看的這些凡夫俗子,誰能與我相比?你還是莫要害人害己的好。」
譚玉箏順著他的話想了想,心裡五味雜陳。
她嘆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苦澀和無奈:「殿下,如你所說,即便我傾慕於你,你我二人也是絕無可能的。何不斷了我這點可笑可憐的心思,放過彼此?」
李慕霽抬頭看了她一眼,微微皺了皺眉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掂量她這番話里有多少是真的。
然後他的語氣放緩了些許,帶著一種笨拙的生硬:「你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。雖說以我的身份,不可能與你做正夫,但本郡主也沒有嫁給旁人的心思。你若實在情難自抑——念在你痴心的份上,我也不是不能屈尊降貴,與你幽會一二,以解你相思之苦。」
他這話說得很輕,說完便把目光移開了,落在窗外的湖面上,像是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,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燈火映在他側臉上,將他蒼白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,他睫毛微微顫著。
譚玉箏瞪大眼睛,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。
她壓低了聲音,幾乎是湊到他面前去的:「殿、殿下,你的意思是說——你要與我無媒苟合?」
李慕霽被她這個詞弄得有些惱火,皺眉揮了揮手:「什麼無媒苟合?我這叫施恩於你,圓你心意。你該感恩戴德才是。」
譚玉箏噎了噎,連連擺手:「大可不必!殿下,你若想要賞賜我,給點金銀珠寶即可。殿下的身子——我是萬不敢肖想的!」
李慕霽扭過頭來,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:「你什麼意思?難不成本郡主的身子,還不如那些俗物吸引力?」
「哎呀,我的小殿下!」
譚玉箏急得直跺腳,「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意思!」
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下去。
然後她看著李慕霽的眼睛,聲音慢慢穩了下來,比方才認真了許多:「實話與殿下說罷。我如今對殿下沒有那個心思,更談不上什麼委屈殿下與我私下幽會。今日見殿下身體無礙,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李慕霽皺起眉頭,像是不信:「你放心什麼?不與我幽會,你想與誰幽會?」
他將腦袋偏向一邊,聲音微微低了些:「其實……我也沒那麼委屈。」
譚玉箏看著他的側臉,看著他垂落的眼睫和他微微抿著的嘴唇,心裡百感交集。
可她心裡清楚,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
聞南容臨走前那個問題,一直在她腦海里盤旋——「若是有朝一日,他想起來了呢?」
這些日子她想得很多,想得很久:李慕霽是李慕霽,清霜是清霜。
她不能把他們混為一談。
她在蘇州喜歡的那個人,是那個會拉著她的袖子讓她別走,紅著臉與她親嘴的少男,是那個會在月光下笑著看她的清霜。
而面前的這個人,是嘉敏郡主李慕霽,是天家的金枝玉葉,是一個根本不記得她的人。
她不能把對清霜的感情投射到他身上去。
那對李慕霽不公平,對聞南容也不公平。
「殿下,」她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「我對殿下確無半點女男之情。實不相瞞,我如今已心有所屬。若是做了什麼、說了什麼讓殿下誤會的事,請殿下別往心裡去。」
李慕霽的面色頓住了。
他轉過頭來,目不轉睛地看著她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。
那雙漂亮的眼睛裡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碎開。
譚玉箏沒有躲避他的目光。
她繼續說下去:「殿下是天上皎潔的月亮,而卑職不過是地上一灘隨處可見的清水。便是明月曾映照水中,可清水怎敢肖想月亮?殿下這般好的人,自然有世間最好的娘君來配。卑職何德何能,實在不敢肖想。」
她說完這話,便低下了頭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雅間裡安靜了很久。
窗外有風吹過,將湖面上的月光揉碎了又聚攏,聚攏了又揉碎。
李慕霽的面色變了又變,紅暈從臉頰褪去,又湧上來,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地燙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的聲音才響起來:「為何不敢?若我……讓你肖想呢?」
譚玉箏的心跳驟停了一拍。
她猛地抬起頭來,與他對視。
他的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裡。
她像是突然醒過來似的,趕緊垂下眼眸,不敢再看:「殿下說笑了,我是什麼東西,怎麼敢……」
「譚玉箏。」
他突然提高了聲音,打斷了她。
煩躁道:「你莫要再說這種話了,我現在不是與你商量——是命令你。」
他往前壓了壓身子,將譚玉箏逼得不得不退後半步,背脊撞上了桌沿。
他雙手撐著桌面,微微俯下身來,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在她臉上。
「本郡主命令你——與本郡主幽會。」
他偏了偏頭,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轉動:「聽明白了嗎?」
譚玉箏咽了咽唾沫,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她胡亂地眨了眨眼睛,只覺得自己的臉燒得厲害,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「聽、聽明白了。可是,殿下,我……」
「聽明白了就行。」
李慕霽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,左手撐著桌面,借著那一點支撐才勉強站穩,可他的腿顯然還吃不住力,整個人在站起來的那一刻便微微晃了一下。
譚玉箏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。
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身,再次觸到他鶴氅下那層薄薄的衣料和他削瘦的肩胛。
他的身子很輕,輕得不像一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人該有的重量。
他晃了一下,便順勢靠在了她的肩上。
他的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,呼吸微微急促,溫熱的、帶著一點藥草氣息的吐息拂過她的脖頸。
他比她高出一些,這樣靠下來的時候,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似的,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她。
譚玉箏僵住了,一動也不敢動。
她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瞬,也許是很久。
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著,光暈在窗紙上投下細碎的光影,一片一片的,像極了那年蘇州的月光。
她心裡有一千句話想說,可一句也說不出來。
而李慕霽就這樣靠在她肩上,閉著眼,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放下所有防備的地方。
有詩為證:
強邀幽會話未休,軟語輕言似水流。
一片痴心誰可解,半生執念自難收。
莫道無情真薄倖,從來多事惹閒愁。
今宵月下相依處,便是人間第一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