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漂亮——冷冷清清的,眼波流轉間卻帶著瀲灩的光。
他看見譚玉箏繞過屏風,微微挑了挑眉,扯了扯嘴角,似乎正要開口譏諷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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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譚玉箏沒有給他這個機會。
她鼻子一酸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,彎下腰,伸出雙臂,一把將他摟進了懷裡。
「太好了,」她的聲音哽咽著,顛來倒去的只有這一句話,「太好了,你沒事……真的是太好了……」
她抱得很緊,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似的。
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裡,溫熱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,洇進他鶴氅的絨毛里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身形比以前更消瘦了,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硌著她的手臂。
李慕霽被她抱得愣了一下,整個人僵在那裡,像是沒有想到她會這樣。
他抬起的手懸在半空,過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落下,輕輕地地拍了拍她的背。
他的指尖拂過她散落在肩頭的碎發,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,硬聲道:「你哭什麼哭?弄得好像你很擔心我似的。」
他的語氣還是那樣硬邦邦的。
譚玉箏從他肩膀上抬起臉來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,眼眶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。
她又是埋怨又是傷心地開口,聲音還帶著哭腔:「你這說的什麼話?我自然是擔心你的!那夜看著你昏迷不醒,在我身邊那般痛苦,你可知我心如刀絞,恨不能替你分擔!我見你將手掌咬出血痕來,更是心痛萬分——不知這樣的苦,你是否已經捱過千百次?」
李慕霽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微微抬眼,認真地看著她的神情,目光從她濕潤的睫毛滑到她泛紅的鼻尖,又滑到她微微顫抖的嘴唇。
他在找,找她這番話里有沒有一絲一毫的偽裝,找她那雙眼睛裡有沒有藏著什麼算計和討好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——口口聲聲說著「擔心」「心疼」,轉過身去又是另一副嘴臉。
可他找了好一會兒,什麼也沒找到。
他只看到真切的、毫不掩飾的悲痛和關心,看到她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、像是攢了很久很久的東西,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,嘩嘩地往外淌。
他微微垂下眼,聲音比方才輕了些,那層冷硬的殼融化了一絲縫隙:「你若真如你說的這般擔心我,為何不來探望我?」
譚玉箏愣住了。
她能說什麼?
說長公主對她厭煩入骨,說她與他絕無可能,便連看一眼都是奢望?
她只能垂下眼眸,聲音低了下去:「卑職人微言輕,不敢貿然登門。若是一個不小心惹怒了長公主,怕是萬劫不復。對不起,小殿下,我就是這樣一個貪生怕死的人。」
李慕霽蹙起了眉:「你就這麼怕他?」
他頓了頓,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麼。
過了片刻,他別開目光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在的鬆動:「罷了,我爹那個性子本就是鬼見愁。你本就膽小如鼠,怕他也正常。」
她不過解釋了一句,他便替她找好了藉口。
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那目光里的打量和審視褪去,轉而是被安撫後的緩和。
「不過,」他話鋒一轉,掀起眼皮,「這些日子,聽說你可沒閒著。日日都在相看郎君?怎麼,就這般急不可耐,非要娶個男人回家過日子?」
譚玉箏被他這突然的質問弄得有些發愣,連忙擺手:「哪有日日相看?小殿下言重了。況且,這實在是家中長輩安排,推脫不得。再說了——女大當婚,男大當嫁,我便是相看男子,這也不算做錯什麼罷?」
李慕霽似乎被她這句話氣到了。
他正要開口,喉嚨里卻猛地湧上一陣氣緊,他偏過頭去,用帕子捂住嘴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他的肩膀跟著咳嗽的節奏微微聳動,握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。
譚玉箏嚇了一跳,連忙給他端茶,又繞到他身後,替他拍背順氣。
她的手落在他背上,隔著鶴氅和裡衣,幾乎能清晰地摸到他脊骨的輪廓。
她的掌心貼著他背脊的線條,一下一下地順著。
「殿下,你慢點——」
她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急切,「大病初癒,切莫動氣。有什麼話慢慢說,你先緩口氣。」
李慕霽用帕子捂住嘴,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下來。
他抬眼看她,眼尾的紅色更深了:「你好意思說?既然知道我不能動氣,那你還故意氣我?」
譚玉箏一愣,皺著一張臉,又委屈又無奈:「冤枉啊小殿下!卑職哪裡敢氣你?」
李慕霽冷哼一聲,也不接她的話。
他伸手從鶴氅的內袋裡掏出一個摺子來,也不起身,就那麼隨手一扔,「啪」的一聲扔進了譚玉箏懷裡。
「你自己看。」
————
譚玉箏接住那個摺子,原以為是什麼與朱玉案有關的文書,低頭翻開一看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摺子翻開之後,裡面密密麻麻寫著一行行小字。
「陳氏,年十八,雲京人氏,母為太僕寺丞。性溫婉,善針線,通詩書。」
「任氏,年二十,蘇州人氏,母為翰林院編修。貌秀麗,工書畫,知禮數。」
「林氏,年十九,江寧人氏,姐為戶部郎中。性端方,持家有道。」
「徐氏,年二十一,開封人氏,母為通政司參議。才思敏捷,能詩善賦。」
……
「沈氏,年二十,雲京人氏,母為上林苑監正。身量修長,武藝尚可,性子爽利。」
「周氏,年二十二,雲京人氏。身家清白,品性端方,任大理寺寺丞。」
這上面寫的,赫然是她這段時日相看過的所有男子——有些她自己都快記不清了,可這摺子上記錄得清清楚楚,連對方的家世、品貌、官職、性格都列得詳詳細細的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,抬起頭來,驚訝地看著李慕霽:「殿下,這、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?」
李慕霽靠在椅背上,冷笑著看她:「怎麼,心虛了?害怕了?哼,我自然有我的眼線。譚玉箏,無論你做了什麼,我都一清二楚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漫不經心,可他的目光卻緊緊地鎖在譚玉箏臉上,像是在等她露出什麼破綻。
譚玉箏低頭又看了一遍那摺子。
她心裡已經有了計較。
這上面誰的信息都有,唯獨漏了黎尋風,想來這東西便是黎尋風交給李慕霽的。
她合上摺子,放在桌上,坦然地看向他的眼睛:「殿下,我心虛什麼?害怕什麼?這些男子確實是卑職這些日子相看過的。可他們都是良民,和殿下要查的案子也沒有半分牽扯。我……」
「譚玉箏!」
李慕霽忽然打斷了她。
他的面色微微一變,一層薄薄的紅暈從脖子根蔓延到臉頰。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:「那日,你都對我那樣了……你還想娶旁人?」
譚玉箏被他這句話砸得一頭霧水,眨了眨眼,茫然道:「這……什麼跟什麼啊?殿下,你說清楚些呢?」
李慕霽閉了閉眼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又慢慢攥緊。
過了好半晌,他才重新睜開眼,微微眯了眯,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那笑容里有幾分壓著怒氣的冷。
「好,你要我說明白,我便同你說明白。」
他伸出手指,點了點攤在桌上的摺子,一個一個地划過那些名字:「不知這上面的人,你瞧上了哪個?屬意誰做你的夫婿?」
譚玉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「關心」弄得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他是何意味。
她乾笑了一聲,想用打趣來緩和氣氛:「我若說看上誰,殿下莫非還要給卑職賜婚不成?」
她以為李慕霽是來報答那夜的救命之恩的,或者是還想籠絡她替她辦事——畢竟她在查案上確實還算細心好用,他也許是想再給她點好處,再換她繼續賣命。
李慕霽見她笑了,也跟著扯了扯嘴角。
可那笑意卻半點沒有落到眼睛裡,反而像是在那笑意底下壓著兩簇越燒越旺的火。
他歪了歪頭,看著她的眼睛,聲音涼薄,一字一頓地道:「不是賜婚,是賜死。你看上誰,我就要誰的命——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