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那日譚玉箏從大理寺出來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
初春的日頭尚短,酉時剛過,天邊便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紅,漸漸融進灰藍的暮色里。
長街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了燈火,蜿蜒著伸向遠處。
風裡還帶著殘冬的涼意,可吹在臉上已經沒有臘月里那種割人的冷了,反倒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泥土解凍後的潮潤氣息。
譚玉箏低著頭,心事重重地走著。
她腦子裡還在想著方才下值前,周宣禮站在書記房門口、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的模樣。
他沒有進來,沒有像往常那樣找什麼卷宗的由頭,只是站在門帘下,隔著幾步的距離,安安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輕輕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,她說不上來。
像是想說的話終於還是咽了回去,又像是他知道她不想聽,便不說了。
她嘆了口氣,加快了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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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雁說了今晚要做叫花雞,她不想錯過。
想著灶膛里烤得焦香酥嫩的雞腿,想著大雁醃了一天的醬料和裹了荷葉的麵糊,她的肚子便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她正盤算著回去能趕上幾口熱乎的,剛拐過街角,一個身影便從牆邊的陰影里閃了出來,攔住她的去路。
「譚娘君留步!」
來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廝,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,頭上戴著頂小帽,跑得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。
他喘著氣,哈著腰,笑嘻嘻地道:「小的見過譚娘君。」
譚玉箏停下腳步,抬眸打量了他兩眼。
這張臉有些眼熟,一雙圓溜溜的眼睛,臉頰上還有幾粒淡淡的麻子。
她想起來了——這不是望湖茶軒的店小二麼?
她去相看時,就是他跑前跑後地端茶送水,嘴甜得很,一口一個「娘君」叫得比誰都熱絡。
「你找我有事?」
譚玉箏問他,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,「莫不是我之前差了茶錢沒有結清?」
小二連連擺手:「不是不是,娘君誤會了!」
他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灑金花箋來,雙手捧著,恭恭敬敬地遞到她面前,「娘君,今日您在咱們望湖茶軒有約,可莫要忘了。」
譚玉箏愣住了,一頭霧水地接過那張花箋。
花箋是上好的灑金宣紙裁成的,邊角壓著暗紋的蓮花印,紙面泛著淡淡的光澤,觸手微涼,帶著一股極淡的檀香。
她展開來,借著街邊燈籠的光細看,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:
「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盼與玉箏娘君結兩姓之好,成百年鴛盟。正月十六,望湖茶軒,不見不散。」
字跡不怎麼好看,張揚而潦草。
沒有署名,沒有落款。
譚玉箏皺了皺眉,心裡犯起了嘀咕——她並不記得今日家中給她安排了相看對象。
自打正月里姨母鬆了口,賀窈州那邊便也沒再催她出門相親了。
這一連半月,她踏踏實實地窩在家裡,連譚府的門都沒怎麼出過。
可這帖子寫得明白,又道出了她的名姓,還是望湖茶軒的店小二親自來請,想來是做不得假的。
「譚娘君,」小二見她發愣,又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,「那位郎君已經等了半日了,您看……」
譚玉箏回過神來,將花箋折好收進袖中,心裡雖還是有些疑惑,可轉念一想——既然人家已經等了半日,若不去見一面,傳出去怕是要說譚家無禮,讓姨母和堂姐難做。
橫豎也就是走一趟,應付幾句,說清楚自己無意便罷了。
她點了點頭:「走罷。」
小二喜笑顏開,連忙側身引路。
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長街走了一盞茶的工夫,便到瞭望湖茶軒。
暮色中的茶軒比白日裡沉靜了許多,樓上的雅間大多暗著,只有二樓最靠里的那一間亮著燈,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,在湖面上投下一小片碎金般的光影,隨著水波輕輕晃蕩。
————
還是之前那間雅間。
譚玉箏推門進去時,屋裡已經點了燈。
一盞琉璃燈放在桌角,光暈柔和而明亮,將整個房間照得暖融融的。
窗外的湖面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光,遠處的山影已經融進了夜色里,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。
屋裡還點了一爐香,清冽而甜潤,若有若無地浮在空氣中。
雅間中間橫著一扇屏風,紫檀木的,比上次那扇更厚實些,上面雕著喜鵲登梅的圖樣,枝頭的梅花用朱漆點了蕊,在燈火下泛著細碎的光。
屏風對面坐著一個人。
透過絹紗的屏面看不大真切,只隱約可見一個修長的身影,歪靠在椅背上,姿態散漫而慵懶,一隻手端著茶盞,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像是一直沒有動過。
他面前的茶已經不再冒熱氣了,顯然等了不止一時半刻。
譚玉箏定了定神,在屏風這一側的椅子上坐下,先拱手行了一禮,語氣客氣而帶著歉意:「不好意思,讓這位郎君久等了。」
她等了一會兒,對面沒有動靜。
那人像是沒聽見似的,連手裡的茶盞都沒有放下來。
譚玉箏心裡有些不安,又補了一句:「抱歉,郎君,我事先並不知曉今日家中安排了相看。在衙門忙了一日,叫郎君久等,實在是我的錯,在此給郎君賠不是了。」
對面依然不說話。
淡漠而疏離。
譚玉箏坐在那裡,覺得有些難捱。
她低頭喝了一口茶。
她放下杯子,心裡想著大雁做的叫花雞。
不想在這裡耗下去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,乾脆利落地道:「郎君,實不相瞞,在下心有所屬,此番相看實非本意。郎君回去後,便同媒人說沒看上我即可。」
她從袖中掏出半兩碎銀子,放在桌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:「今日茶點在下請客。郎君慢坐,在下家中有事,先走一步。」
她站起身來,轉身便要走。
就在這時,屏風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。
「嗤——」
隨即,一個懶洋洋的、帶著幾分譏誚的聲音從屏風後飄了出來,像是一根羽毛劃在心上,又癢又涼:「心有所屬,還跑來相看男人?」
那人頓了頓,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事:「譚玉箏,你可真是長本事了。」
譚玉箏腳步一頓。
那聲音她認得。
雖然隔著屏風,雖然比記憶中冷了幾分、低了幾分,可那語調、那拖長的尾音、那種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刀鋒似的譏誚——她永遠不會認錯。
她猛地轉過身,快步繞過屏風。
燈火映在來人的臉上。
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鶴氅,衣領處鑲著雪白的狐毛,襯得他的臉愈發蒼白,幾乎沒有血色。
膝上蓋著一條毯子。
他的身子微微前傾,一隻手撐著桌面,另一隻手鬆松地搭在膝蓋上,整個人像是一株被移植到溫室里的花,雖然被精心照看著,卻還帶著沒有完全褪去憔悴。
他的臉色是蒼白的,嘴唇卻異常的紅。
眼尾也微微泛著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