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便過了元宵節,熱鬧的燈市結束,該回衙門辦差了。
十六那日清晨,天還沒亮透,譚玉箏便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帳頂,聽了一會兒院子裡大雁掃地的沙沙聲和初一燒灶火的噼啪聲,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。
她要去面對周宣禮了。
那日燈會偶遇之後,她便再也沒有見過他。
而那個落在唇角的吻,和他說「你也可憐可憐我」時那雙濕潤的眼睛,到現在還時不時地浮現在她腦海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坐起身來,換了當差的衣裳,對著銅鏡理了理髮髻,才出了門。
大理寺的書記房裡,還是那堆卷宗,還是那幾張案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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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過了個年回來,一切都顯得新鮮了許多。
許雯趴在案桌上一動不動,像一條被曬乾的鹹魚。
她家裡親戚多,整個休沐都在走親戚,從大年初一走到初十,從城東走到城西,走得腳底都磨出水泡來了。
她抬起頭,有氣無力地道:「我覺得上值比走親戚輕鬆多了,至少不用笑得臉疼。」
韓小橋坐在自己桌後,正剝著橘子吃,橘子皮扔了一桌子。她本是要回鄉過年的,可臨到頭又改了主意,不想提前見那柏小郎,索性就在雲京周邊玩了一圈。
她說她去了西山看雪,又去溫泉泡了湯,還遇上了兩個模樣俊俏的雙生兄弟,一道登高游湖賞雪,意猶未盡。
她說著說著便眉飛色舞起來,嘴裡塞著一瓣橘子,含混不清地道:「那兩兄弟是真好看,眉眼生得一模一樣,就是性子一個活潑一個文靜,我瞧著都歡喜,只可惜人家是路過的,不在雲京長留。」
許雯翻了個白眼:「你呀,就是貪心。兩個都歡喜,你當自己是皇上呢?」
韓小橋嘿嘿一笑,也不惱,又塞了一瓣橘子進嘴裡。
譚玉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也笑了,聽著她們說笑,心裡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似乎輕了一些。
她把筆墨擺好,又把年前沒整理完的幾份案卷抽出來,正準備翻開看看,門帘忽然被人掀開了。
周宣禮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官袍,腰間繫著革帶,靴子是新換的,頭上戴著一頂半新不舊的暖帽,整個人拾掇得齊齊整整的。
他手裡提著幾包東西,用油紙和麻繩捆著,走到韓小橋和許雯的桌前,各放了一包,說是節禮,一點心意,不值什麼。
韓小橋和許雯連忙起身道謝,打開看了看,是些常見的吃食——一包桂花糕、一包桃酥、一包醬牛肉,還有一小罈子酒。雖不貴重,卻都是用了心思的。
周宣禮走過她們桌邊時,腳步緩了緩,目光在譚玉箏身上輕輕落了一下。
然後,他走到譚玉箏的桌前,將手裡的最後那包東西放在她桌角。
那包東西比給韓小橋和許雯的都厚實些,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,麻繩系了個漂亮的結。
然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、熱騰騰的油紙包,放在那大包旁邊。
油紙被熱氣洇得微微發軟,從縫隙里透出一股咸鮮油潤的味道。
「這是前街賣的梅菜肉餅,」他輕聲說,「上次你說喜歡,今兒剛好路過,便買了兩個……不值幾個錢,莫要與我客氣。」
譚玉箏看著那個熱氣騰騰的油紙包,心裡忽然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。
她想起過年之前她確實隨口提過一句,說前街那家梅菜肉餅好吃,可惜排隊的人太多,難得買一回。
她不過是隨口一說,自己都忘了,可他記住了。
她輕聲說了句「多謝」,伸手接過那包肉餅。
周宣禮沒有多留,又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幾分欲言又止的東西,可終究什麼也沒說,只輕輕點了點頭,便轉身走了。
他一走,韓小橋和許雯便湊了上來。
韓小橋手裡還捏著瓣橘子,伸長了脖子看了看譚玉箏桌上那兩大包東西,嘖嘖道:「喲,這張寡父家的肉餅可不好買。我今兒一早路過,瞧見排了好長的隊,少說也有二十來個人。周寺丞這怕是專門去排隊了罷?真是有心了。」
許雯也湊過來,雙手撐在譚玉箏桌沿上,笑眯眯地看著她:「我們倆同周寺丞都共事三四年了,從沒見過他送我們什麼節禮。今年倒是頭一回,怕是託了玉箏妹妹的福罷?」
韓小橋拿起一塊梅菜肉餅,咬了一口,被燙得直哈氣,可還是不住地夸:「嗯,真香!這肉餅還是熱的好吃,涼了就硬了。玉箏你快嘗嘗,別等涼了。」
譚玉箏被她們倆一左一右地圍著,又不好意思推辭,只好打開那個大紙包。
裡頭除了吃的,還有一樣東西。
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羅裙,淡粉色的,用同色的絲線繡著精緻的荷花紋樣,花瓣層層疊疊,從深粉到淺白。
裙擺處繡著幾片荷葉和幾縷水紋,針腳細密工整。
韓小橋湊過來一看,眼睛都亮了:「哇,真好看!這裙子是在哪家買的?我瞧著比天衣坊的還別致呢。你看這荷花,活靈活現的,像是能聞到香氣似的。」
許雯伸手摸了摸裙子的面料,手指輕輕捻了捻,微微皺起了眉:「這不是普通料子,是杭州織錦紗,輕薄透氣,在日光底下會泛隱隱的光澤。這種紗可不好買,一匹少說也要十幾兩銀子,做成裙子加上繡工……怕是不便宜。周寺丞平日清廉節儉,連個多餘的筆墨都捨不得買,這一出手竟然這般闊綽大方?」
她說著,抬起眼來,看著譚玉箏,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:「玉箏妹妹,你這份禮,可比我們重了不止一星半點啊。」
譚玉箏被她們兩人說得面紅耳赤,低著頭,手指輕輕撫過裙上。
她心裡又暖又亂,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道:「這麼貴重……那我還是還給他罷?」
韓小橋連忙攔她:「欸,人家送都送了,哪裡有還回去的道理?再說這可是女子羅裙,你便是還回去,他也沒地方用啊。你這不是叫人家難堪麼?」
許雯也點頭:「就是。而且你想想,這裙子說不定是周寺丞自己繡的,若是如此,那這心意就更貴重了。」
譚玉箏被她說得心裡更亂了。
這個人,怎麼執拗成這樣呢。
譚玉箏嘆了口氣,將裙子重新疊好,放回紙包里。
她得找機會再跟他說清楚。
不能讓他再這麼下去了。
他一腔赤誠地待她,她卻給不了他想要的回應。
她不能讓他一直等著,一直盼著,像那個走馬燈上的小人一樣,一直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路上走下去。
那對他太不公平了。
其實,她也不是不喜歡他——她只是,心裡已經有人了。
有詩為證:
除夕守歲雪紛飛,獨對孤燈影自微。
一封錦書托遠雁,半條羅裙惹心違。
周郎情切意難卻,玉箏心亂事已非。
莫道春風無信至,人間處處有芳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