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,周宣禮收回目光,聲音裡帶著一種淡淡的溫和:「走吧,前面還有好長一段。」
兩人繼續往前走著。
走到一處掛滿了燈謎的廊下時,譚玉箏的目光落在一張懸在廊柱上的紅紙條上。
那紙條寫著:「一物生來兩面光,中間藏著一團黃。明明是團墨,寫字它不用,畫眉描眼最在行。」
她看了好一會兒,覺得有些意思,可一時又想不出答案來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周宣禮在她身後站定,微微偏過頭來,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片刻後輕聲道:「是松煙墨。」
松煙墨是專用來做眉筆的,墨錠斷面是松煙燻出來的暗金色,所以是『兩面光,中間藏著一團黃』,尋常人寫字用不上它,可娘君畫眉描眼的時候,就能用上。
譚玉箏恍然大悟,輕輕拍了一下手:「原來是松煙墨!我方才怎麼就沒有想到呢。」
她轉頭看向他,那雙眼睛在燈火下亮晶晶的,「周大人不愧是審案的高手,什麼謎面都難不倒你。」
周宣禮被她那一眼看得微微別開了目光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:「不過是見得多罷了,你若多辦幾年案,這些謎面也難不住你。」
他說著,往前走了一步,將那盞燈下的謎底報給了攤主。
那攤主是個笑眯眯的老嫗,聞言從架子上摘下一隻小巧的琉璃燈籠,遞到譚玉箏面前:「這位娘君,謎底對了,這盞燈送您當個彩頭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,接過那盞燈籠,低頭看了看。
那燈籠巴掌大小,用淡綠色的琉璃片拼接而成,裡頭點著一小截蠟燭,光從琉璃片裡透出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綠色的小小光暈,像是一滴凝住了的春水,在冬末的夜裡溫溫地亮著。
她連忙道了謝,又轉頭看向周宣禮,想把它遞過去:「這燈是你猜中的,該是你的。」
周宣禮搖了搖頭,退後半步,沒有接:「你拿著罷。我提著燈,再拿一盞便騰不出手了。」
譚玉箏聽他這麼說,便不好再推了,將那小燈籠小心地提在手裡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盞燈,又抬頭看了看周宣禮,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便又悄悄地漾開了一些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,走到一處人流最密集的橋頭時,忽然一陣鑼鼓聲從橋對面炸開,緊接著人群便像是被什麼力量推著似的,猛地往橋頭涌了過去。
譚玉箏被人群裹挾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,險些撞上一個扛著稻草靶子賣糖葫蘆的小販。
就在她腳下不穩的當口,一隻溫熱的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肘。
那力道不大,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篤定,將她從那股推擠的力道中穩穩地拉了回來。
她側過頭,看見周宣禮站在她身邊,他的另一隻手依然握著那盞羊角燈,燈光將他清瘦的面容照得柔和而分明。
他像是怕她站穩了還會被人群衝散似的,在她身側多擋了片刻,手臂護在她外側,隔開了一股又一股湧來的人流。
兩人距離很近,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香氣,清苦而乾淨。
他護著她的那隻手還鬆鬆地扶在她手肘上方,隔著薄薄的衣料,他指腹的溫度透了進來,微微有些燙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,不知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靠近攪亂了,還是被那鑼鼓聲震得有些發慌。
過了好一會兒,那股人流終於過去了,橋頭的路面重新變得寬敞起來。
周宣禮緩緩鬆開了扶著她的手,退回了兩人之間那一臂的距離。
他的耳根在燈火下微微泛著紅,可他面上什麼也沒有顯露,只是低頭理了理被她攥皺了的衣袖,像是要將方才那一瞬的不自在一併理平。
譚玉箏低著頭,手指微微蜷進袖口裡,指尖還殘留著他扶著她時那道溫熱的觸感。
兩人誰也沒有說話,只是並肩繼續走過了那座橋。
橋下的河水映著兩岸的燈火,碎成千萬片流動的光影。
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的潮潤和岸邊柳樹初綻的嫩芽氣息,涼絲絲的,卻已經不怎麼冷了。
他們在橋上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河面上流動的光。
周宣禮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——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,將她眉睫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,她鬢邊那朵絹花的花瓣被夜風拂得微微顫著。
他看著看著,目光便移開了,落在了遠處某個看不見的地方。
譚玉箏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轉過頭來,正對上他方才移開的側臉。
她將手裡那盞琉璃燈籠提起來了一些,讓那一點溫潤的綠光落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。
遠處,初一的歡呼聲從橋頭傳來:「娘君!周大人!你們快來!前面有放天燈的!」
譚玉箏循聲望去,便見大雁和初一站在橋頭棵老柳樹下,正朝他們用力揮手。
譚玉箏收回目光,看向周宣禮:「走罷,去看看熱鬧。」
周宣禮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提著他的羊角燈,跟在她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,朝著那棵柳樹的方向走去。
橋下的河水還在靜靜地流著,將兩岸的燈火揉碎又聚攏,聚攏又揉碎。
————
那一夜,譚玉箏和周宣禮沿著熱鬧的街市走了許久許久,最後,再次路過那個賣走馬燈的小販。
小販大約是要收攤了,正一盞一盞地將架子上剩下的燈摘下來,收進身後的竹筐里。
那盞小小的走馬燈還在,掛在架子最末端的掛鉤上,絹紗上的山水畫在燭火餘燼的微光里泛著溫柔的色澤,山腳下那兩個小人還在慢慢地走著,不知已經走了多少遍了。
譚玉箏停下來,走到攤前,指著那盞燈問:「老闆,這盞燈怎麼賣?」
小販是個中年婦人,抬頭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後提著羊角燈的周宣禮,笑道:「這盞燈掛了一晚上了,好些人看了都說好,可就是沒人買。娘君若是喜歡,給三十文拿走便是。」
譚玉箏從袖中摸出銅錢,數了數,放在攤板上。
她伸手將那盞走馬燈從掛鉤上取下來。
絹紗上的燭火在她掌心裡微微晃了一下,那兩個小人又走了一圈,走過橋,走過竹林,消失在遠山的暮色里,然後又在山腳重新出現。
她將燈轉過身來,遞到周宣禮面前。
「送你。」
她說。
周宣禮看著她手裡的燈,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伸出手來,接過了那盞燈。
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時,微微頓了一下。
「謝謝。」他說。
譚玉箏擺了擺手:「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。方才看你看了它好久,就覺得……你應該喜歡。」
可她心裡知道,她買下這盞燈的時候,心裡想的是,他看了那盞燈那麼久,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一條走不完的路,她希望他能知道,那條路上,一定也可以有一個人陪著他走一段。
即便,不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