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，有牽著孩子的婦人，有結伴而行的少年郎，有提著燈緩緩踱步的老嫗，有騎著竹馬追逐嬉鬧的孩童。
空氣里飄著糖炒栗子的焦香、烤紅薯的甜糯和剛出鍋的元宵騰起的白汽。
遠處有鑼鼓聲和喝彩聲傳來，大約是有人在街頭舞龍，攢動的人頭把那邊圍得水泄不通。
大雁在賣糖人的攤子前蹲了半天，看那老嫗舀了一勺熱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勾出一隻蝴蝶，琥珀色的糖在燈籠光下晶瑩剔透。
譚玉箏掏錢給她買了一支蝴蝶糖人，她才心滿意足地站起來。
初一則被套圈兒的攤子勾去了魂，花了三十文錢買了十個圈，蹲在攤前苦戰了許久，套中了一個巴掌大的泥娃娃，高興得蹦起來，舉著那泥娃娃在大雁面前晃了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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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走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乏了，找了一處相對清靜的巷口站定，手裡端著一杯剛買的姜棗茶，熱乎乎的，隔著杯壁暖著手心。
她靠在牆邊，看著街心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，心裡某個角落悄悄地想著，若是聞南容也在就好了。
這時，初一忽然從不遠處的人群里擠出來，手裡舉著一張紅紙條，氣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：「娘君、娘君！那邊有個猜燈謎的攤子，說是猜中了能得點心！可是那謎面好難，我琢磨了半天也沒想出來，娘君你幫幫我罷！」
譚玉箏接過他手裡的紅紙條，低頭一看，只見上面用墨筆寫著幾行小字——
「一物生來七寸長，半邊有毛半邊光。晚上睡覺它相伴，天明各自散。打一物。」
她盯著那謎面看了好一會兒，腦子轉了好幾圈，只覺得那幾個字分開都認得，合在一起卻怎麼也捉不到答案。
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，一個聲音從她身後不緊不慢地響起，溫和而清潤：「這是『燈芯』。半邊有毛半邊光，燈芯是棉線裹的，一側連著燈油，一側點上火，可不是半邊有毛半邊光麼？」
譚玉箏猛地回過頭去。
那人穿著一件青灰色直裰，外頭罩著同色的比甲，手裡提著一盞素淨的羊角燈，燈火透過薄薄的燈壁，將他清瘦的輪廓照得溫潤而柔和。
他的眉眼在燈火下顯得比平日柔和了幾分，可那雙眼睛裡那一點習慣性的認真和審視，卻一點也沒有變。
正是周宣禮。
他手裡也端著一杯熱茶，像是走了許久了，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夜露。
他看著譚玉箏，目光在她頭上那朵絹花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了。
譚玉箏站在原地，手裡還攥著那張紅紙條，只覺得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了。
自從那次相看之後，她便沒有再見過他。
此刻他站在她面前，兩人之間隔了不過兩步的距離，燈火將他們攏在同一個光圈裡，近得能看見他衣領上磨得微微發白的邊角。
她心裡那點尷尬便像是被炭火烘著似的，慢慢地升騰起來，怎麼也按不下去。
「周、周大人。」
她叫了一聲，聲音有些乾澀。
周宣禮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，落在那張紅紙條上，又移開。
他微微點了點頭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：「出來看燈？」
「嗯，」譚玉箏點了點頭，又覺得這個回答太乾癟了，補了一句，「帶大雁和初一出來逛逛，他們沒見過雲京的燈市。」
「猜中了！猜中了！」
初一的歡呼聲從身後傳來，他已經跑回那個燈謎攤前，把那句「燈芯」報了上去，果然換來了一碟子雪白的桂花糕。
他舉著那碟子點心興高采烈地跑回來。
大雁遠遠地看見這場面，便一把揪住了初一的衣領，將他拖進人群里去了。
巷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了。
譚玉箏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手裡那杯姜棗茶。
周宣禮站在她身旁，也沒有急著走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想找個話題打破這股尷尬：「周大人……是一個人來的？」
「嗯。」
他應了一聲，然後又補了一句，「家裡沒什麼事，出來走走。」
他說完便不說話了。
譚玉箏心裡掙扎了好一會兒，終於抬起眼來，望向他，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柔和：「那……你要是沒什麼事，和我們一起逛逛罷？反正……大雁和初一也是瞎逛，多一個人還熱鬧些。」
她說完便有些後悔。
她不知道他願不願意，也不知道自己這樣開口是不是又給了他什麼不該給的希望。
可她看著他那盞素淨的羊角燈和他肩頭那層薄薄的夜露，總覺得他一個人走在燈市裡的樣子，孤零零的。
周宣禮點了點頭，說：「那就一起逛逛吧。」
兩人便順著人流慢慢地往前走。
譚玉箏走在周宣禮身側，兩人之間隔了一臂的距離。
不遠不近，既不會讓人覺得生疏，也不至於太過親近，像是兩個人各自在心裡劃了一條線，小心翼翼地不去踩到對方的地界。
可街面上的人實在太多了，不時有人從他們中間擠過去，將兩人推得近了些，又推得遠了些。
譚玉箏好幾次被擠得險些踩到周宣禮的腳，連忙往旁邊讓了讓，可旁邊又有人擠過來，她又不得不往他這邊靠。
她垂在身側的手背無意間擦過他握著燈杆的手指，涼涼的，帶著一點夜的寒氣。
她的指尖像是被風拂過的水面，猛地縮了一下。
周宣禮的手指也在那一瞬微微繃緊了一瞬，又鬆開了，那盞羊角燈在他手裡穩穩地亮著，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兩人走過一個賣花燈的攤子，周宣禮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譚玉箏也跟著停下來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——那攤子角落裡掛著一盞小小的走馬燈，比尋常的走馬燈小了一圈，卻格外精巧。
燈罩是用薄如蟬翼的絹紗糊的，上面畫著一幅山水，山腳下有一條蜿蜒的小路，路上有兩個小小的身影，一前一後，像是正結伴而行。
周宣禮看著那盞燈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譚玉箏站在他身側，安靜地看著他的側臉。
她忽然覺得，他此刻的神情像是那盞燈上的兩個小人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問他「你喜歡這盞燈麼」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問這句話，便只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腳前，等著他先邁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