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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8.聞南容親啟

  沈氏的肩膀微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抬起袖子,擦了擦臉上的淚,沒有抬頭看譚籬,但那抽泣的聲音確實小了些,漸漸平息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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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站直了身子,又恢復了那副端莊守禮的模樣,只是眼角還泛著紅,睫毛濕漉漉的,像是被露水打過的花瓣。

  譚籬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她嘆了口氣,上前一步,抬起手來,用指腹輕輕擦了擦他臉頰上還掛著的一滴淚。

  她的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疼了什麼似的,那張慣常板著的臉上,竟難得地露出一絲柔和。

  「好了,」她說,「去洗把臉罷,別叫人看出來。你留在雲京也好,替我孝順母親,同大姐夫也好有個伴。等安頓好了,我再寫信來。」

  沈氏點了點頭,又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裡有幾分不舍,幾分期盼,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

  然後他便轉過身,低著頭,沿著遊廊往內院的方向走了。

  譚玉箏躲在冬青叢後面,屏著呼吸,一動也不敢動,直到沈氏的身影消失在遊廊拐角,才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
  她正要悄悄退開,譚籬卻忽然回過頭來,目光準確地落在她藏身的那叢冬青上,語氣淡淡地道:「出來罷,聽見牆角了還躲什麼?」

  譚玉箏被逮了個正著,只好訕訕地走出來,朝譚籬行了一禮:「二姐姐。」

  譚籬看著她,也不問她聽了多少,只是微微挑眉,像是等著她開口。

  譚玉箏想了想,終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,拱手見禮,聲音比平日鄭重了幾分:「二堂姐,實不相瞞,我有一事相求。」

  譚籬有些意外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「何事?」

  譚玉箏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來。

  寫著「聞南容親啟」五個字,筆跡端端正正的,是她今日一大早反覆斟酌了很久才落筆的。

  「二堂姐此去江西赴任,撫州與南昌相隔不遠。我有一好友,年前說是回江西看望母親,這一去卻杳無音信,連封回信也沒有。我實在放心不下,還望二堂姐能幫我問問,他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。若見著了人,煩請將這封信親手交予他。」

  譚籬接過那封信,低頭看了看封面上那個名字,又抬起頭來,目光在譚玉箏臉上停了一瞬,像是猜到了什麼:「這人……是個男子?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聲音小了些:「嗯,是我心儀之人。」

  似是沒想到她這般坦率,譚籬反倒被噎了一下。

  她皺了皺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:「我聽聞母親和大姐不是在給你安排相看麼?你何時又有了心儀之人?」

  譚玉箏摸了摸鼻子,有些尷尬地笑了笑:「此事說來話長。此人是我前夫,江西按察使聞大人家的公子,聞南容。姨母不大喜歡他,要為我相看他人,長輩盛情,不好推辭。可我心裡……始終放不下。」

  譚籬聽完,眉頭皺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她向來是個端正的人,心裡最信奉的就是規矩禮法。

  既是前夫,便已是覆水難收,為何又要藕斷絲連?

  可她又想起自己方才在假山旁對沈氏說的那些話,心裡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。

  她自己不也放不下嗎?

  嘴上說著「到了地方會納小郎」,可說那話的時候,心裡卻只有沈氏那張流著淚的臉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封信,沉默了片刻,終於道:「行吧。我幫你送信。那聞家與我們譚家也有淵源在,我去江西赴任,於情於理,去拜望一下聞大人,也是應該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喜出望外,連忙深深行了一禮,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歡喜:「多謝二堂姐!」

  「你先別急著謝。」

  譚籬擺了擺手,語氣又恢復了平日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,「我只幫你帶信,至於旁的事,我可不會管。玉箏,說起來你只比我小一歲,心思還是該花在公差上。這些女男之事,不必過於上心。娶夫娶賢,能伺候你爹爹、照看內宅、教養女兒,便夠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心裡雖不大讚同二堂姐這番話,她想要的夫婿,不光是能做這些,還要能與她心意相通、志趣相投,要一見面就心生歡喜,見不到便日思夜想的那種。

  可她知道二堂姐的性子,也不爭辯,只是乖乖地應了一聲「是」,又道了謝,兩人這才一前一後,回了花廳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詩曰:

  火樹銀花不夜天,玉箏攜仆賞燈前。

  謎懸錦帶思難解,人立星橋影自憐。

  卻說光陰轉瞬即逝,尤其是衙門封印不上值的日子,悄無聲息地便溜走了。

  正月里的榆錢胡同比平日安靜了許多,左鄰右舍大多回鄉過年去了,剩下幾戶也整日關著門,偶爾從院子裡飄出幾聲炮竹響。

  譚玉箏大半時間都窩在自家小院裡,看看書,整理整理舊年的筆記,偶爾被大雁拉著去集市上逛一圈,買些日用的東西回來。

  初七那日傍晚,大雁從集市上回來,手裡舉著一盞新買的兔子燈,興沖沖地跨進院子,嘴裡嚷嚷著:「娘君、娘君!你聽說了沒有?明兒正月初八開始,雲京有夜間點燈、猜謎的傳統,整整七日,不設宵禁!一直熱鬧到元宵節後呢!咱們也去看看罷?」

  譚玉箏正坐在樹下看一本舊年的案卷摘要,聞聲抬起頭來,被那盞兔子燈晃得眯了眯眼。

  大雁手裡的燈是用細竹篾扎的骨架,糊了雪白的棉紙,畫著兩筆紅眼睛,裡頭點了一小截蠟燭,在暮色里亮晃晃的,像是真有一隻雪白的小兔子蹲在竹枝上。

  初一也湊了過來,眼睛亮晶晶地追問:「真的?整整七日不宵禁?那我是不是可以去逛個通宵?我聽說燈市上有賣糖人兒的,還有吹糖畫的,還有套圈兒的……」

  「去去去,」大雁一把推開他的腦袋,「你那是去賞燈還是去掃街?正經是陪娘君散散心,成日悶在家裡,人都要發霉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雖興致一般,可見大雁和初一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,便也點了點頭:「那便去看看罷。」

  正月初八那日,天色剛擦黑,大雁便忙活開了。

  她將譚玉箏按在銅鏡前,又是梳頭又是簪花,髮髻上別了一根白玉簪,鬢邊又簪了一朵新買的粉白色的絹花。

  又給她換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,領口和袖口滾了細細的銀邊。

  三人鎖了院門,沿著榆錢胡同往東市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走到街口時,譚玉箏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雲京上元燈節的熱鬧。

  整條長街像是一條被點燃的河流,無數盞燈籠沿著街邊一字排開,從東到西,綿延不絕,將夜色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。

  沿街的店鋪門口都掛出了自家的花燈,有做成蓮花形狀的,有做成走馬燈的,有畫著仕女圖的,有寫著吉祥話的。

  大雁和初一張大了嘴巴,像是兩個頭一回進城的鄉巴佬,站在街口愣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初一指著不遠處一盞足有半人高的鯉魚燈,拉著大雁的袖子嚷道:「大雁姐你看!那魚比你還大!」

  大雁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「廢話,那是燈,能比嗎?你再說我胖我今晚把你掛到燈架子上去!」

  譚玉箏跟在兩人身後,慢慢地走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