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的燈籠換成了新的,紅彤彤的,結了厚厚的冰凌子,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,像是掛了一串串水晶。
門上的對聯是新寫的,筆力遒勁,是譚竹樓親筆題的,墨色在紅紙上烏黑髮亮,襯著底下的朱漆大門,格外喜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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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進去時,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。
大姨母譚竹樓坐在主位,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團花褙子,外面罩著同色的貂皮披肩,頭上戴著鑲玉的暖額,通身上下端的是氣派從容。
譚筍和賀窈州坐在她右手邊,譚籬和沈氏坐在左手邊,吳穎和幾個小輩在下首陪著。
譚玉箏上前磕了頭,說了拜年的吉祥話。
譚竹樓笑著拉她起來,又打量了她一番,說「氣色看著比前些日子好多了」,便讓她坐到譚筍旁邊去。
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。
桌上擺滿了各色菜餚,有譚府廚子的拿手菜,也有各處送來的年禮中挑出來的珍饈,熱熱鬧鬧地擺了滿滿一桌。
席間杯盞交錯,笑聲不斷,連平日裡最是古板的譚籬也難得喝了兩杯酒,面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。
過了初一,譚籬便要動身去江西赴任了。
她此番升了撫州知州,雖然算是升了半級,可撫州在江西,離雲京更遠了,一路舟車勞頓,少說也要走小半個月。
沈氏本是要跟著去的,可譚竹樓發了話,說沈氏體弱,經不起長途奔波,還是留在雲京的好,免得半路上病了添亂。
沈氏心裡不願,可長輩發了話,他一個做女婿的,哪裡敢駁?譚籬雖然替他辯解了幾句,可終究拗不過母親。
飯桌上,譚竹樓問了幾句譚玉箏相看的事。
她放下筷子,慢悠悠地道:「玉箏啊,這段時日看了不少郎君了罷?可有中意的?」
譚玉箏心裡早有準備,知道姨母不會放過這事。
她放下碗筷,恭恭敬敬地答道:「回姨母,這段時日看的郎君都是頂好的,家世、品貌、才學,樣樣挑不出錯處。可惜……大概是侄女福薄,始終沒能遇上合緣的。有勞姨母一片苦心,是侄女不爭氣。」
她說得謙遜而懇切。
譚竹樓看著她,心裡嘆了口氣。
她原以為這個侄女看著綿軟老實,又和離過一次,在這方面應當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,順著長輩的安排走便是。
可這些日子相看了這麼多,一個都沒應下來,她心裡便漸漸明白了。
可她又能說什麼呢?
譚家的女人,骨子裡都是一樣的。
認準了的事,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她自己年輕時又何嘗不是如此?
為了一個男人幾乎與家裡鬧翻,雖然後來那人終究沒有娶成,可那份倔強是一樣的。
譚筍就更不必說了,為了一個死人,硬是將自己的正夫當做擺設,還從外面帶個寡夫回來和他打擂台。
譚竹樓端起酒杯,飲了一口,沉默了片刻,方才開口,語氣比方才柔和了些:「隨你去罷。左右你的姻緣,還是要稱你的心、如你的意才是。姨母替你相看,是怕你一個人在雲京孤零零的沒人照應,可你若心裡有了主意,姨母也不勉強你。日子是你自己過的,旁人替你做不了主。」
譚玉箏聽姨母這語氣,分明是鬆了口,不像之前那般非要她相看定親了。
她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連忙端起酒杯,眼圈微微一熱,道:「多謝姨母體恤,玉箏敬姨母一杯。」
譚竹樓也舉起杯來,與她隔空碰了一下。
飯後,一家人移步到花廳喝茶閒聊。
花廳里燒了地龍,暖和得很,窗台上擺著幾盆水仙,白色的花苞已經綻開了一些,香氣清冽,在暖融融的空氣里若有若無地飄著。
譚筍考校苗姐的功課,問她近來讀了什麼書,背了什麼賦。苗姐一一答了,口齒伶俐,條理分明,譚筍聽了連連點頭,賀窈州在一旁比誰都高興,眉眼間全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譚玉箏怕堂姐考到自己頭上,趁著沒人注意,悄悄溜出了花廳。
————
外頭正下著小雪。
院子裡那幾株梅樹開了花,紅梅映著白雪,煞是好看。
譚玉箏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,只覺得方才在花廳里被那暖融融的地龍熏出來的困意消散了不少。
她正要沿著遊廊往花園那邊去走走,忽然聽見假山後面隱約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。
那哭聲斷斷續續的,像是被什麼捂著似的,卻又止不住地從指縫間漏了出來,細細的、委屈的。
譚玉箏愣了一下,放輕了腳步,悄悄繞過去,隔著幾叢修剪齊整的冬青,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是沈氏,她的二姐夫。
他站在假山旁的雪地里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,外頭罩著同色的鶴氅,身姿還是那樣端莊清正,可此刻卻微微佝僂著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一隻手抬起來掩著口鼻,眼淚無聲地往下淌。
他的面前站著譚籬。
二堂姐雙手負在身後,背脊挺得筆直。
她的面上沒有什麼表情,可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裡,卻有一種掩不住的無奈和紛亂。
她看著沈氏,嘴唇抿了好幾次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硬邦邦地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一種笨拙的不自在:「你莫要哭了。大過年的,叫母親看見了不喜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,少了些慣常的冷硬,多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猶豫。
沈氏的哭聲頓了一下,又低了低,像是怕被旁人聽見,拼命地把聲音往喉嚨里壓。
譚籬站在那裡,看了他好一會兒,似乎在費力地在腦子裡搜羅著什麼合適的話。
聲音比方才稍微軟了一些:「你放心,等我到了撫州,便是納了小郎,有個一女半兒的,也只會認你一個父親。其他人……只是玩意兒罷了,絕不會像我大姐那般荒唐,讓旁人越過正夫去。」
她說這話時,語氣是認真的,末了,像是怕他不信,又補了一句:「我譚籬說話算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