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石糖和方采荇一道過來送了幾道菜,都是方采荇親手做的,從前那雙彈琴的手如今操持起家務事來,也像模像樣。
譚玉箏嘗了嘗他的手藝,很是不錯,就比聞南容差那麼一點。
方采荇如今已經摘了面紗,大大方方露出那張泛著傷疤的臉。
他說這道獅子頭就是聞老闆教他的。
譚玉箏聽了,心裡有些悵然,又想起聞南容的好來。
年夜飯擺在小院的堂屋裡。
桌上鋪了塊乾淨的紅布,上面擺著七八樣菜——糖醋魚、紅燒肘子、蟹粉獅子頭、四喜丸子、清炒時蔬、一碟子醬牛肉、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,還有初一包的餃子。
正中間放著大雁從集市上買來的年糕,切成薄片,用油煎得兩面金黃,撒了白糖和桂花,甜香四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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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圍坐滿滿當當一桌,舉了杯。
初一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果子酒,被大雁瞪了一眼,「娘君都沒你喝得多」。
初一嘿嘿一笑,照樣一口喝了半杯,被酒氣沖得直呲牙。
譚玉箏看著他們鬧,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便被這暖融融的煙火氣沖淡了些許。
她也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果子酒是甜的,微微的酸,入喉溫潤,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吃完了飯,收拾了碗筷,三人便圍坐在堂屋的炭火旁守歲。炭火燒得旺旺的,銅爐里的紅炭時不時爆起一點火星,噼啪一聲,在半空中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雪,細碎的、鵝毛似的,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悄無聲息地覆在院中的桂花樹上、覆在青石板的縫隙里、覆在屋檐的瓦片上,將這世間一點一點地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。
大雁和初一趴在桌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大雁說蘇州家家戶戶的年夜飯是什麼樣的,譚家廚子做的醬鴨有多好吃。
初一說他小時候過年最盼的就是能吃上一口肉,有一年因為多吃了一塊肥肉,被爹追著打斷了兩根藤條。
說著說著,兩人的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,眼皮越來越沉,最後雙雙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大雁的臉頰壓在胳膊上,嘴巴微微張開,呼出的氣息在暖空氣里凝成白霧,又散開。
初一的腦袋歪在一邊,手裡還攥著一顆沒吃的山核桃,指尖微微鬆了,核桃便滾到了桌沿,晃了一晃,沒有掉下去。
團兒也早睡著了,蜷在譚玉箏的腳邊,圓滾滾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,偶爾蹬一下後腿,像是在夢裡追著什麼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炭火輕輕燃燒的聲響和窗外雪花落地的細碎沙沙聲。
譚玉箏靠在椅背上,手裡端著一杯果子酒,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,卻什麼也沒有在看。
她的心思飄得遠了,像是被風吹散的柳絮,東一縷西一縷的,怎麼也收不攏。
她想著聞南容。
想著他臨走那日淡下去的表情和那句「歸期不定」的輕描淡寫。
想著他走了這麼久,竟沒有一封回信來。
她寄出去的信像是石沉大海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
她又想著李慕霽。
想著那夜在岩洞裡他靠在她肩上睡著的樣子,睫毛長長地垂著,呼吸輕柔而均勻,像一隻終於放下了所有防備的貓。
想著他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,新傷疊著舊傷,每一道都像刻在她心上的痕跡。
想著黎尋風說他「纏綿病榻」、說他「腿傷未愈」、說國師施針逼出了餘毒——可他到底好全了沒有?
頭疾有沒有再犯?
那夜之後,他會不會偶爾想起什麼?
偶爾,她的思緒也會飄忽到那日望湖茶軒的雅間裡,飄忽到那個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的、落在她嘴角的吻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那時候他離她那麼近,近得能看見他眼底濕潤的光,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香氣。
他說的那些話——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有一點點心軟,有一點點害怕,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,像是錯過了什麼本該擁有、卻不屬於她的東西。
她低下頭,看著杯中已經涼透了的果子酒。
酒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,映著炭火的紅光,一晃一晃的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蘇州,爹爹崔冰也是這樣帶著她守歲的。
那時候她娘還在世,雖然不著調,可除夕那日也會回家,坐在堂屋裡,喝幾杯酒,哼幾句戲文,偶爾還伸手摸摸她的頭,說「玉箏又長高了些」。
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,以為身邊的人永遠不會走散。
可轉眼間,娘去世了,爹爹老了,她來了雲京,身邊來來去去那麼多人,有的近了,有的遠了,有的還在,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。
譚玉箏端起那杯果子酒,仰頭喝了一口。
酒是涼的,微微發苦,在舌尖上化開,又慢慢變成一絲若有若無的澀。
她將空杯放在桌上,輕輕地呼出一口氣,白色的霧氣在燈火中裊裊上升,散在安靜的空氣里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,將整個院子都染成了白色。
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爆竹的響動。
她靠著椅背,閉上眼,聽著炭火輕輕的噼啪聲和窗外雪花落地的細響,慢慢地,慢慢地,也睡著了。
————
大年初一,譚玉箏起了個大早。
雪已經停了,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,白得像鋪了一地的棉絮。桂花樹的枝丫上掛滿了積雪,壓得彎彎的,像是一個個鞠躬作揖的小人。
大雁和初一已經在院子裡掃雪了,掃帚划過雪面,發出沙沙的輕響,在清冽的晨光里格外分明。
譚玉箏換上了新做的衣裳——一件鵝黃色的褙子,配著同色的馬面裙,領口和袖口滾了細細的銀邊。
她對著銅鏡照了照,覺得鏡子裡的人精神了不少,便笑了笑,抬手理了理鬢邊那支碧玉簪,又攏了攏衣襟,這才出了門。
今兒初一,要去拜訪客人,堂姐早早給她打過招呼。
新晉的譚閣老府上今日熱鬧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