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宣禮又一次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還是那樣溫熱,帶著薄薄的繭,可是他在微微發抖。他看著她,聲音低得像是在懇求什麼:「旁人再好,也不是你。玉箏,我只是一個男人。縱然平日裡再堅強,夜深人靜,也同旁的男子一般,希望能有個知冷知熱的娘君同我琴瑟和鳴、白頭偕老。我心悅你,不求你一心一意地待我,只想你也能看看我的好。」
他說這話時,眼眶微微泛紅,眼睫濕潤了,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,卻硬是不肯讓它落下來。
他就那樣望著她,像望著一場遙不可及的夢,像望著一個他追了很久卻始終追不上的人。
譚玉箏被他這最後幾句話說得心裡一陣發酸。
她忽然覺得,原來周宣禮在她面前,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上峰。
他只是一個喜歡她的人,一個小心翼翼的、不敢多走一步的人。
可她的心,已經給了別人。
她垂下眼,像是不忍再看他的眼睛,又像是不忍再看自己那顆搖擺不定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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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抽回手,站起身來,聲音低而急促:「對不起,我實在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。這次相看,權當是一場誤會吧。」
她轉身要走。
周宣禮也站了起來,擋在她面前,堵住了她的去路。
他的動作很快,像是怕慢了就會失去最後的機會。
他看著她,眼神哀切,雙目濕潤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著:「一場誤會?玉箏,我們之間的誤會何止於此?可既然已經誤會了,為何不能一錯到底?」
他上前一步,像是要把兩人的距離縮短到再沒有退路:「今日,我雖是來與你相看,可我心知你不會娶我做你的夫婿。我可以不要名分,我只想要你的一點點真心。希望你見我可憐,給我一個機會,讓我證明——我不比聞南容差,也不比其他男子差。這樣……都不行嗎?」
他最後那幾個字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。
譚玉箏被他逼得無路可退,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。
可她的背脊已經抵上了身後的窗框,退無可退了。
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香氣。
若是周宣禮還同以往那般理直氣壯、據理力爭,她未必會心軟。
可今日他一口一句「可憐」,一句「求你」,她實在有些狠不下心。
她張了張嘴:「我……」
話剛開口,便被打斷了。
周宣禮俯下身來,在她唇角落下了一個淺淡的吻。
那吻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,轉瞬即逝,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觸感。
落在唇角的瞬間,有一種溫熱的、微涼的、像是帶著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勇氣的東西,輕輕地碰了她一下,然後便離開了。
譚玉箏捂住嘴,又後退了半步。
她的後腰抵上了窗框,涼涼的,隔著衣料傳來,讓她猛地回過神來。
她抬眼看他,看見他的眼睫已經濕潤了,那兩顆始終不肯掉下來的淚終於滑落了一顆,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淌下,在下頜處懸了一瞬,然後無聲地落在了他的衣襟上。
他就那樣看著她,像是看一個註定要離開的人,又像是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,最後一眼,每一息都是告別。
譚玉箏心亂如麻,腦子裡像是有千百隻蝴蝶在撲扇翅膀,嗡嗡作響。
她扔下一句「周大人,請自重」,便匆匆繞過他,推開雅間的門,快步走了出去。
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急促地響著,咚咚咚的,像是逃命一樣,下了樓梯,穿過大堂,推開茶軒的大門,一路跑進了傍晚的日光里。
風迎面吹來,涼涼的,帶著湖水的氣息和遠處市集的人聲。她站在街口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——唇角的那個吻幾乎已經感覺不到了,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可她的心,卻亂得像被風吹皺的湖面,怎麼也無法平靜。
她不敢回頭。
若她一回頭,就會看見周宣禮站在二樓的窗邊,那樣痴痴地望著她。
她低著頭,腳步又急又快,逃避一顆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真心。
有詩為證:
一吻如花落鬢邊,周郎心碎在樽前。
苦言自比塵埃賤,痴望能將玉手牽。
誰道痴心終不悔,可憐冷眼總相煎。
多情自古多遺恨,莫向風前問舊緣。
————
且說那日譚玉箏從望湖茶軒逃也似地回了家,將自己關在屋裡半日不出。
大雁和初一不知她受了什麼刺激,也不敢多問,只默默燒了熱水、煮了熱湯麵,放在她門口,輕輕敲了敲門便退開了。譚玉箏坐在窗前,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樹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周宣禮那個落在唇角的吻,和他說那些話時濕潤的眼睫,心裡頭亂成了一團解不開的麻。
好在沒過幾日,大理寺便放了年假。
按例,從臘月二十八到正月十五,衙門封印,不上值。
譚玉箏終於不用再面對周宣禮了。
她心裡頭鬆了一大口氣,可那口氣鬆了之後,又覺得空落落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懸著,怎麼也落不了地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慶幸什麼,又在失落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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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那日,榆錢胡同的小院裡早早便掛上了紅燈籠。
大雁從早忙到晚,又是貼窗花又是掛門神,灶房裡熱氣騰騰的,鍋碗瓢盆叮噹作響,油鍋里的炸丸子噼里啪啦地爆著香。初一被她支使得團團轉,一會兒去搬柴火,一會兒去擦桌子,一會兒又去給團兒添食,嘴裡還嘟嘟囔囔的,說「大雁姐你歇歇吧,我都轉暈了」。
譚玉箏坐在灶房門口的小馬紮上,手裡剝著一把花生,看著他們忙前忙後的身影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。
她穿著件半舊的沙棘色棉襖,領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發白了,可洗得乾乾淨淨的,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,幾縷碎發垂在鬢邊,襯得她整個人柔和而家常。
團兒蜷在她腳邊,肥碩的身子像一坨毛茸茸的蒲團,尾巴尖兒偶爾甩一下,打在譚玉箏的靴面上,痒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