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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4.可憐可憐我

  譚玉箏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去,笑了笑。

  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地摩挲著。

  「我哪有你說的這麼好?不過是一碗餛飩、一碗酥酪,都是些尋常的東西。是你太緊繃了,該放鬆些才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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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說著,伸出筷子,夾起一塊紅豆芋泥糕,放到周宣禮面前的小碟子裡,推到他手邊:「來,嘗嘗他家的紅豆芋泥糕。甜而不膩,芋泥磨得細細的,比別家的都好,你試試看。」

  周宣禮低頭看了看那塊糕,又抬眼看了她一下,然後拿起筷子,夾起那塊糕,送進嘴裡,慢慢地嚼了。

  紅豆的甜和芋泥的糯在舌尖上緩緩化開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,溫溫潤潤的,像是要把人心裡的稜角都磨平了。

  他也夾了一塊給譚玉箏,道:「你也吃。」

  譚玉箏接過來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眯著眼睛笑起來。

  她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茶,想借著這尋常的吃食,把那些過於沉重的話題輕輕撥開。

  可周宣禮沒有讓它撥開。

  他放下筷子,往前探了探身,像是鼓足了勇氣,又說了一句:「不光是因為吃的。你還讓我看到很多別的東西,就像上次,石糖惹出那麼大的禍,普通人怕麻煩上身早就躲遠了,偏你想盡辦法也要救她。這般善良溫柔的娘君,我是頭一次見。」

  譚玉箏被他一連串的誇獎弄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  她低頭笑了笑:「我當時也沒想這麼多,就是覺得她自幼孤苦無依,又是個熱心腸的傻子。唉,好不容易真心愛上一個人,卻礙於世俗無法在一起,實在可憐。我只是……不忍心見她受苦罷了。」

  她說著,抬起頭來,正想轉個話題,卻被周宣禮的目光定住了。

  周宣禮往前探了探身,伸出手,輕輕覆蓋住了她放在桌沿上的手。

  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,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,微微有些粗糙,卻讓人覺出一種踏實的安心。

  他看著她,那雙慣常沉靜的、像是被霜雪覆蓋過的眼睛裡,此刻有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濕潤的、柔軟的、像是冰面下融化了的春水。

  他輕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、近乎懇求的語氣:「我也自幼孤苦,也是好不容易真心愛上一個人……那你能不能——也可憐可憐我?」

  譚玉箏愣住了。
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隻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上,又抬起來,對上他那雙濕潤的眼睛。

  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,猛地縮回了手。

  那隻手縮到袖口裡,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,暖融融的,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溫熱。

  她的臉騰地紅了,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,連脖子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。

  她低下頭,不敢再看他,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
  她不得不承認,今日的周宣禮,和往日確實不一樣。

  脫去了平日那層冷麵判官的外殼,換上了常服,散著幾縷碎發,眼底帶著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——整個人竟顯出幾分從前她從未見過的破碎與可憐來。

  像是一朵被風雨打過的池中白蓮,花瓣微垂,卻還強撐著一口氣不倒,可那口氣也像是隨時會散了似的。

  她眨了眨眼,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,落在窗外的湖面上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:「周大人,你別這樣。我、我如今心有所屬,實非你的良配。你再去瞧瞧旁人罷——那個、那個許娘君就不錯。你們二人還是同窗,知根知底的。我雖只見過她兩次,但瞧著是個善良溫柔的娘君。你……」

  「她這麼好,」周宣禮打斷了她的話,語氣微微冷了一些,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,「你怎麼不將她推薦給聞南容?她喜歡的人可不是我。」

  他這話說得有些快,可他說完之後,又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了,微微垂下眼睫,聲音軟了幾分,補了一句:「我也不喜歡她。當初雖有同窗之誼,但彼此只是君子之交。她和沈邵元都是我的朋友。她心中喜歡的,一直都是聞南容——她曾說過,若此生無法與他白首,便終身不娶。此心此志,當真讓人感動。」

  他說著,抬起眼來,看著譚玉箏:「玉箏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譚玉箏心裡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她能怎麼看?

  這許芊喜歡的不是旁人,可是聞南容——她怎麼可能保持平常心去看這件事?

  她是該佩服許芊的痴情,還是該慶幸聞南容沒有回應她的心意?

  她一個和離過的前妻,哪有立場去評判別人對她心上人的情愫?

  她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周宣禮看著她沉默的樣子,輕輕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有幾分自嘲,幾分瞭然:「這世間事,不發生在自己身上,只是旁觀的話,總要容易得多。可輪到自己身上了,旁人說再多的道理,也只是徒勞。」

  譚玉箏抿了抿唇,像是被他的話勾出了什麼倔強的脾氣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雖然還有些軟,卻比方才篤定了幾分:「周大人,你這話說得沒錯。我確實無法中立看待任何與南容有關的事情,因為我喜歡他,自然心便是偏的。」

  她說得坦坦蕩蕩,沒有躲閃,沒有含糊。

  周宣禮聽著她這句話,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揪緊了一下。

  他望著她,聲音有些發澀:「我知道你喜歡他,你不必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強調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在把最後一點力氣聚攏起來:「玉箏,我不奢望你捨棄他來選我。我只是想,若是你的心能分給旁人些許,為何不能分給我?」

  譚玉箏瞪大眼睛,實在沒想到周宣禮能說出這樣一番話。

  他此刻坐在她對面,背脊不再挺得筆直,肩膀微微塌著,整個人像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,低到了塵埃里。

  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心裡有些酸。

  她語無倫次地道:「何、何苦如此?你這般好,值得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娘君。我譚玉箏何德何能,我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