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心裡裝著別人。
她抬起頭來,看著周宣禮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「周大人,」她的聲音比方才平靜了些,也柔和了些,「你……先坐吧。我們今日既然來了,好歹把茶喝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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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著,提起茶壺,給對面那隻空杯斟了茶。
茶湯碧綠澄澈,熱氣裊裊上升。
周宣禮看著她斟茶的動作,那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。
他邁步走過來,在她對面坐下,雙手端起那隻茶杯,低頭抿了一口。
譚玉箏也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。
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,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正是:
一湖秋水映斜陽,相對無言各思量。
若得真心相對日,何須媒妁費周章。
————
午後的日光已經偏西了些許。
譚玉箏心裡那些「速戰速決」「半炷香就打發走」的念頭,此刻全被打得七零八落了。
她原以為是隨便哪個媒人塞來的郎君,來了敷衍幾句便能脫身,可站在她面前的偏偏是周宣禮。
她又將桌中央那碟子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然後她想了想,猶豫著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:「周大人,我……」
「叫我宣禮。」
周宣禮打斷了她的話。
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,落在她臉上,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裡,此刻帶著一種她不常見的、近乎執拗的認真。
「我說過許多次了,不在衙門,你就叫我的名字即可。」
譚玉箏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。
她低頭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茶,茶還有些燙,在舌尖上微微發麻。
她訕訕地笑了笑,像是想用笑把那股尷尬化開:「宣、宣禮?總覺得這樣叫……有些彆扭。」
「你不是也叫聞老闆名字嗎?」
周宣禮的語氣淡淡的,像是不經意提起。
「那怎麼能一樣。」
「怎麼不一樣?」
他追問。
譚玉箏被他問得噎了一下,想了想才道:「平日在衙門,你畢竟是我的上官。這長幼尊卑,不能亂了禮法。我叫你名字,旁人聽了,還以為我仗著少卿大人便不把你放在眼裡呢。」
她說得有理有據,可她說完之後,卻看見周宣禮的面色微微暗淡了些。
他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茶上,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:「可我也是一個男人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看見周宣禮側過頭去,望著窗外的湖面。
初冬的日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,將他眉宇間那股慣常的剛硬線條照得柔和了些。
平日裡束得一絲不苟的髮髻也鬆了幾分,幾縷碎發垂在鬢邊,被窗外的風吹得輕輕晃動,整個人竟顯出幾分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的氣質來。
他望著湖面,聲音裡帶著些許澀意:「其實,我娘出身名門,家裡是數得上的書香門第。可她偏偏對我爹一見鍾情——我爹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公子,不過是個尋常教書先生的兒子。我娘為了娶他,不惜拋下門第之見,與家裡鬧翻了,硬是把我爹娶進了門。」
「婚後我娘日夜苦讀,就想著能早日高中,讓我爹過上好日子。可天不遂人願——她身子本就弱,又積勞成疾,沒幾年便因病早逝了,留下我父子二人相依為命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我爹是個要強的人,他雖然只是個男子,可我娘去了之後,他硬是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了。旁人勸他再嫁,他說:『我嫁進周家那天起,就是周家的人了。』他盼我自立自強,不叫旁人覺得他的兒子不如女兒。我見他辛苦,自幼便不敢懈怠——旁人讀三個時辰的書,我便讀五個時辰;旁人歇一日,我歇半日。寒來暑往,未有一日敢偷懶。後來入了大理寺,我怕旁人因我是個男子便瞧低我,愈發刻苦努力。旁人做三分的差事,我便做五分;旁人上值一個時辰,我上值兩個。總覺得……那些輕鬆的歡愉,不是我能擁有的。」
他說完這段話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譚玉箏坐在對面,安安靜靜地聽著。
她看著周宣禮的側臉,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心,和他眼底那一抹淡淡的疲憊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感同身受的滋味。
她想到自己身上了。
她爹爹崔冰也是這般含辛茹苦地把她拉扯大的,替她操心學業、操心差事、操心婚事,怕她被人欺負,怕她走了歪路。可她呢?
她在蘇州時文不成武不就,全靠堂姐提攜才進了大理寺;來了雲京之後,心思也不全在差事上,總想著偷懶躲閒,吃吃喝喝,怎麼舒服怎麼來。
和周宣禮一比,她當真是慚愧得緊。
她放下茶杯,想了想,輕聲開口。
聲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,帶著一種由衷的關切:「宣禮,你如今做得很好了,比很多女子都好呢。莫要妄自菲薄。你看我,雖是女子,也在大理寺當差,可總想著做完分內事即可,心思都在吃喝玩樂上。和你一比,我當真是慚愧得很。」
她說這話時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,幾分誠懇,還有一點點想逗他開心的刻意。
周宣禮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是被她的話觸動了一下。
他看了她好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:「可我很羨慕你,玉箏。」
譚玉箏眨了眨眼,有些意外:「羨慕我?我有什麼好羨慕的?」
「你出現之後,我才發覺,人生原來還可以有別的活法。」周宣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「可以不再時刻緊繃著,可以只關注眼前那碗熱騰騰的餛飩、那碗甜滋滋的櫻桃酥酪……原來這麼簡單的東西就可以叫人眉開眼笑。你活得如此輕鬆自在、如此通透自洽,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。」
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尋找更準確的說法:「在大理寺這些年,我見過太多人了。有汲汲營營的,有勾心鬥角的,有滿腹算計的。可你不一樣——你做事憑本心,交朋友憑真心,喜歡一個人便一心一意地待他好。旁人有難處,你第一個衝上去幫忙;旁人有委屈,你第一個替他們說話,溫柔善良、真誠童真,知世故卻不世故……你這樣的人,我是頭一次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