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英雙手叉腰,笑眯眯地看著她:"玉箏娘君,這個你可真推脫不了。就是我們大娘君親自安排的,說是這位郎君是她親自掌過眼,特意加在今日相看。"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"快別吃了,還在望湖茶軒,咱們去吃茶點。"
譚玉箏一聽"望湖茶軒"四個字就胃裡泛酸。
這段日子她吃茶點都快吃吐了,什麼桂花糕、杏仁酥、棗泥糕、蓮蓉餅,光聽名字她就想打嗝。
可翠英提到了譚筍——是堂姐安排的。
堂姐素來疼她,辦事也穩妥,若不是真覺得好,不會特意安排。
她嘆了口氣,放下碗,認命地站起身來:"……行吧。那走吧。"
大雁連忙起身,替她理了理衣襟,又將那支碧玉簪扶正了些。翠英也上前,替她整理了一下袖口,退後兩步看了看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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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又出了門,往望湖茶軒的方向走去。
譚玉箏走在路上,心裡還在想:這次又是哪家的郎君?堂姐親自掌過眼的,怕是不簡單。
可不管是誰,她都已經打定了主意——走個過場,敷衍幾句,喝完茶便走。橫豎她心裡已經有人了,相看再多也是白搭。
有詩為證:
茶軒三度話匆匆,人面桃花各不同。
若得知心相伴老,何須媒妁費詞工。
————
卻說那望湖茶軒二樓的雅間裡,早上撤掉的屏風沒有安置回去。
譚玉箏支著下巴,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湖面。
午後的日光已經西斜了些,從正午的灼白變成了柔和的暖金,鋪在湖面上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。
譚玉箏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份卷宗。
這份卷宗她從早上出門時便帶著,原本打算在相親等人的間隙看完,可一上午先是應付黎尋風,又是來回折騰,到了午後,卷宗才翻了不到一半。
她這會兒徹底沒了看下去的興致,索性將卷宗合上,丟在手邊,單手撐著下巴,望著湖面出神。
她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——速戰速決。
一會兒這位相看的郎君來了,她便客氣地說幾句場面話,然後找個由頭告辭。
茶也不用喝完,點心也不用動,橫豎她已經把這裡所有的茶點都嘗過一遍了,實在提不起任何興趣。
她甚至在心裡盤算好了台詞——「這位郎君,實在抱歉,衙門裡臨時有急事,我得回去一趟。」
這個藉口她上次用過一次,效果還不錯。
雖然那位郎君的臉色不太好看,可到底也沒糾纏。
她想著想著,眼皮便開始往下墜。
昨夜裡她沒有睡好——先是想著聞南容的信一直沒有回音,又是想著李慕霽的傷勢不知如何,翻來覆去到三更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此刻坐在窗邊,暖洋洋的日光曬著,湖面上的水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人聲都變得像催眠曲一樣,她的意識漸漸地有些模糊。
就在她的腦袋快要磕到桌面上的時候,一道人影忽然出現在她面前,擋住了窗外的光。
譚玉箏猛地驚醒,抬起頭來。
桌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,穿著一件嶄新的青蘭色直裰,外頭罩著同色的比甲,髮髻一絲不苟地用一根素銀簪別著,通身上下乾乾淨淨的。
他手裡沒有拿摺扇,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,看著她。
氣質乾淨文秀,面容清瘦,顴骨微微有些高,眉宇間帶著一股凜然正氣,像是常年審案養出來的那種不怒自威的神情。
可此刻,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裡,卻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緊張。
譚玉箏愣住了。
她的嘴巴微微張開,一時間竟忘了合上。
「……周大人?」
周宣禮沒有像往常那樣板著臉、端著架子。
他的耳根微微有些泛紅,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。
他清了清嗓子,開口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也沒有了平日裡的從容篤定:「我……來遲了,路上有些事耽擱了。」
他的目光在譚玉箏臉上停了一瞬,又飛快地移開。
譚玉箏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。
她站起身來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她的腦子裡飛速地轉著,把前因後果串起來。
堂姐親自安排的?周宣禮?他什麼時候去見的堂姐?他怎麼就跟堂姐說好了來相看?
她張了張嘴,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來:「周大人,你、你怎麼……今日是來相看的人……是你?」
周宣禮終於抬眼看她。
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點了點頭,聲音比方才穩了些,卻還是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:「是我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像是在解釋什麼:「我今日休沐。」
譚玉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。
努力擠出一個笑來:「周大人,你……你先坐?」
周宣禮沒有急著坐。
他站在那裡,過了好一會兒,才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:「玉箏,今日來相看,不是旁人的意思,是我自己去求少卿大人的。」
他說完這話,耳根又紅了一層。
譚玉箏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周宣禮這副模樣。
素日裡鐵面無私、不苟言笑的周寺丞,此刻站在她面前,耳根發紅,手指微微攥著袖口,像是第一次上堂審案的生手,緊張得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。
她心裡忽然有些發酸。
她認識的周宣禮,從來都是冷靜而克制的。
他從不越界,從不逾矩,從不讓她難做。
她一直覺得他對她不過是同僚之間的關照,再加上那麼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、也許連他自己都沒弄明白的好感。
可今日他站在這裡,穿著常服,梳洗整齊,耳根通紅,告訴她——「是我自己想去求少卿大人的。」
這就是說,他是認真的。
譚玉箏沉默了。
她低下頭,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酸酸澀澀的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她知道周宣禮是個好人。
正直、清廉、有擔當、有原則。
若是娶了他,她大概真的能過上安穩的日子——他會在衙門裡照應她,會在家中體恤她,會同她一起整理案卷、討論案情,兩人志趣相投,日子大概也不會無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