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完這話，便端起茶盞，慢慢地喝著，也不催促。
周宣禮的手攥緊了些，指節微微泛白，又緩緩鬆開。
他猶豫了片刻，聲音帶著幾分乾澀：「玉箏……她願意相看？」
譚筍放下茶盞，笑了一聲。
像是被他的話逗著了：「有什麼不願意的？女大當婚，男大當嫁，總得尋個知冷知熱的夫婿在家裡頭操持，給她開枝散葉。她如今二十有二了，再不尋個賢惠的夫婿，莫非要等到三十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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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得輕巧，像是在嘮家常一般。
可周宣禮聽在耳中，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，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。
譚筍看了他一眼，心裡那點看戲的心思便更濃了幾分。
她靠回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，歪了歪頭，好笑道：「周大人如此關心舍妹相看夫婿的事——莫非是想毛遂自薦？」
周宣禮猛地抬起頭來。
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譚筍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：「未嘗不可。」
他垂下眼，看著自己膝上那處被搓得發軟的衣料，手指緩緩鬆開，又緩緩攥緊，聲音漸漸穩了下來：「少卿大人，我也是到了適婚的年紀。家世清白，為人也算端正，讀過聖賢書，知曉人情事理，與玉箏也是知根知底的，還同僚辦公，志趣相投……我不行嗎？」
他抬起眼來，看著譚筍，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裡，此刻卻帶著一絲難得的緊張。
譚筍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值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她在心裡嘆了口氣，嘴角卻漾開了一層笑意。
「你喜歡玉箏？」
她問，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。
周宣禮沒有躲閃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譚筍站起身來，繞過書案，走到周宣禮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行，怎麼不行？」
她笑著道，「玉箏那個人，心眼實，耳根子軟，容易被人糊弄，就需要一個聰慧機警又正直善良的夫婿。我瞧你就很不錯。」
她頓了頓，收回手，負手踱了兩步：「這樣，我安排你同她相看一場。至於成與不成，就看你們有沒有緣分了。」
周宣禮抬起頭來，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來，朝譚筍深深地行了一禮。
臉又紅了一層，朝譚筍拱了拱手：「多謝少卿大人，下官告退。」
————
譚玉箏見過黎尋風，回到榆錢胡同的小院時，已是巳時末了。
主僕二人還沒吃飯，初一早便蒸了一鍋米飯，炒了一盤青菜，又切了一碟子醬菜，正圍著灶台等著。
見譚玉箏回來，初一連忙把飯菜端到裡屋的桌上，又去灶房盛了熱氣騰騰的飯。
譚玉箏搬了個馬扎坐下，端起碗來扒了一口。
她餓了一上午，此刻胃口倒是不錯，接連扒了好幾口，又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慢慢嚼著。
大雁也端了碗挨著她坐下，一邊吃一邊問："娘君，那位國公府的小公子，你覺得如何？瞧得上麼？"
譚玉箏搖了搖頭，咽下嘴裡的飯，道："瞧不上。"
大雁又問："是他瞧不上娘君，還是娘君瞧不上他？"
譚玉箏想了想，放下筷子，認真地答："都瞧不上。他那個人，嘴上說的比戲裡唱的還好聽。可我瞧他眼神分明和他說的不一樣——這種男人比那些吸人的精怪還要命，可怕得很。當面一套，背後一套，甜言蜜語張口就來，實則什麼時候把你賣了都不知道。"
大雁縮了縮脖子，像是被她的話嚇著了："有這麼嚇人麼？我今兒瞧著還挺俊朗風流的，想著你定然會喜歡呢。"
譚玉箏瞥了她一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好笑："你家娘君我是這麼膚淺的人嗎？見著好看的就喜歡？"
大雁還沒說話，初一倒是從灶房門口探出腦袋來，手裡還端著一碗湯，嘿嘿一笑："那娘君當初看中清霜郎君什麼？"
這話一出口，大雁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回灶房裡去。
她瞪了初一一眼，壓低聲音道："飯都堵不住你的嘴！"
初一吐了吐舌頭。
大雁轉過頭來，看著譚玉箏，見她沒有生氣，才小心翼翼地換了個話題："娘君，這麼多郎君，我都看花眼了。你就沒一個瞧上的？"
譚玉箏搖了搖頭，將最後幾口飯扒完，放下碗筷，道："都不合適。不過相看這麼多，想來能消停了。唉，這眨眼就要過年了，總不能年節還相看吧？"
大雁想了想，道："年節才是最合適相看的時候呢。到時候衙門放假，一連半月，每天都有空。"
譚玉箏聽了，只覺得眼前一黑，連忙擺手："別別別，大雁你可別烏鴉嘴。我寧可在大理寺加班整理案卷，也不想再去什麼茶軒了。這段日子吃的茶點，比我過去三年吃的都多"
大雁被她逗笑了，笑了一會兒又正經起來："那咱們下午去集市買些吃的用的吧。對了，娘君，今年的春聯你要自個寫，還是去外面買？"
自打譚玉箏去衙門上值開始，逢年過節貼的對聯，崔冰都讓她寫。
從前在蘇州時，她爹爹總愛把她寫的對聯貼得滿屋子都是，客人一來，就指著對聯，說是他那在蘇州府衙門當差的女兒寫的，非要聽人夸幾句才肯罷休。
譚玉箏想起那些貼在門上、歪歪扭扭的字跡，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。
她搖了搖頭，道："外面買吧。我自己寫的實在不好看，貼在門上叫人笑話。"
她想了想，又道："下午我去衙門看一趟，若沒什麼急事就同你去集市，給爹爹和外祖母買些年禮寄去。"
大雁點了點頭，正要收拾碗筷，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。
初一去開了門，門外站著的，赫然又是翠英。
翠英笑盈盈地跨進院子來。
"玉箏娘君，下午相看！"
譚玉箏正端著碗準備喝最後一口湯，聽見這話，差點沒把湯噴出來。
她放下碗，苦著一張臉，告饒道："翠英姐姐，你就饒了我吧！我真沒這個心思！我這許久不去衙門，便是少卿大人是我堂姐，也沒這種躲懶的道理哇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