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小橋一一答了。
他聽完之後,點了點頭,合上卷宗,轉身出去了。
從進門到出門,不過一盞茶的工夫。
門帘落下來,晃了兩晃,恢復了平靜。
許雯抬起頭來,看了韓小橋一眼。
韓小橋也正好抬起頭來看她,兩人交換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,誰也沒有說話,又各自低下頭去忙手裡的活了。
過了不到半個時辰,門帘又掀開了。
周宣禮再次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的還是同一份卷宗。
他走到韓小橋的桌邊,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由頭,指著卷宗上一處標註,語氣努力保持平穩:「韓書記,這處時間節點是不是有誤?我記得當初這案子的時間線應該不是這樣的。」
韓小橋放下手裡的案卷,低頭看了看,又翻了翻底下的案卷,確認道:「大人看得仔細,確實是我謄錄時把日子寫岔了一行,多謝大人指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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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宣禮點了點頭,將卷宗合上,轉身又出去了。
他的腳步到了門口又頓了一下,像是想回頭往那個空蕩蕩的桌案再看一眼,終究還是忍住了,大步跨了出去。
許雯看著門帘還在輕輕晃蕩,放下筆,終於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:「周大人今日……怎麼這般閒?」
韓小橋也放下手裡的案卷,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,慢悠悠道:「他那份卷宗,我方才看過了,是之前的舊案,早結了。有什麼好問的?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。
第三次,是巳時三刻。
門帘又掀開了。
周宣禮站在門口,手裡還是那份卷宗。
他的目光先在書記房裡掃了一圈——韓小橋在謄錄公文,許雯在整理案卷,譚玉箏的位子還是空的。
他站在門帘下,猶豫了片刻,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刻意的藉口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儘量放得隨意:「韓書記,這樁案子——當初譚書記也經手過罷?我看有幾個地方的筆跡像是她的,想找她確認一下。」
韓小橋放下筆,抬起頭來,看著他,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臉上帶著一種「你到底想說什麼」的表情,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促狹,直接道:「周大人,你是要找玉箏嗎?」
周宣禮的耳根微微紅了。
他垂下眼,翻了一頁卷宗,故作鎮定地道:「也不是特意尋她。只是這樁案子當初是她經手的,有幾個點我想與她討論一下。」
他將卷宗合上,掀起眼皮,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:「……都這個點了,還沒來上值?」
韓小橋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一絲急切。
她心裡暗暗笑了一聲,面上卻忍著,一本正經地答道:「她上午請了半日的假,不知下午能不能來。聽說是家裡有事。」
周宣禮皺了皺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:「她最近怎麼總請假?是家裡出了什麼事?」
韓小橋轉轉眼珠,想了想道:「也不是吧……說是家裡在給她相看男子。這段日子看了好幾位了,前幾日還去過望湖茶軒呢。」
她說完這話,便看見周宣禮的表情驀地僵住了。
「相看男子?」
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些許,像是不自覺地脫口而出。
話音剛落,他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,連忙收斂了語氣,清了清嗓子,可聲音還是帶著幾分緊:「她在相看男子?」
韓小橋地點了點頭:「是啊,據說看了不少了,好像還沒定下來。」
周宣禮愣在原地。
他的目光落在譚玉箏那張空空的桌案上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,猛地轉過身去,大步走出了書記房。
門帘被他撩起又放下,帶起一股疾風,晃了好幾晃才停下來。
韓小橋和許雯又對視了一眼。
————
周宣禮一路穿過東跨院,繞過迴廊,腳下生風。
他走得急,連沿路遇見的幾個同僚都沒來得及打招呼,只來得及讓人家看見他青色的衣角在廊柱間一閃而過,留下一陣急匆匆的腳步回聲和漸漸遠去的背影。
廊下兩個正低聲說話的小吏被他驚動了,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彼此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。
他停在譚筍的值房門前,深吸了一口氣。
門是半開著的,偶爾有一兩聲極輕的咳嗽,是譚筍的老習慣了,她批閱公文時總愛偶爾清一清嗓子。
他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。
「進來。」
譚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,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沉穩。
周宣禮推門進去。
炭火燒得比書記房還旺些,暖融融的空氣里瀰漫著松煙墨和宣紙的淡淡香氣。
譚筍正靠在椅背上,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茶盞,低頭慢慢飲著。
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,沒有穿官袍,大約是一上午都在值房裡看公文,沒打算出去。
她聽見腳步聲,抬起眼來,見是周宣禮,便放下茶盞。
「周寺丞,有事?」
周宣禮站在門口,抿了抿唇。
他走進值房,在譚筍面前站定。
「是有一樁事。」
他開口了,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,「但並非公事。」
譚筍的眉毛挑得高了些。
她靠回椅背上,雙手交握著擱在腹前,姿態閒適。
她輕輕「哦」了一聲,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幾分促狹:「是為了玉箏?」
周宣禮沒有回答是,也沒有回答不是。
他微微側過頭,避開了譚筍那雙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。
「我聽聞玉箏在相看男子——可是家中在操持她的婚事?」
譚筍低頭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和看戲的意味。
她重新端起茶盞,低頭喝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放下,才開口道:「你先坐。」
周宣禮依言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坐得很端正,背脊挺得筆直,膝蓋併攏,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——完全是上堂審案時的坐姿。
譚筍看在眼裡,心裡覺得有趣,嘴上卻慢悠悠地繼續說道:「是有這麼回事。我母親親自給她操辦,這些日子也看了不少郎君,只是目前還沒遇到合適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