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半日相看半日忙,真真假假費思量。
茶涼三度人未散,情動一時意難藏。
卻說那雅間之中,譚玉箏與黎尋風隔著撤去了屏風的桌面相對而坐。
譚玉箏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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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打黎尋風提到李慕霽"纏綿病榻"開始,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,松不開,也放不下。
她方才說"告辭",其實也不過是做做樣子——她心裡清楚,這個人既然主動來相看,又主動提起李慕霽,就一定還有話沒說完。
果然,黎尋風見她沉默不語,坐回她的面前,忽然笑了一聲。
他將摺扇合攏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語氣帶著幾分鬆快:"不逗你了。小殿下沒什麼大礙,那日雖然腿腳受了傷,又牽出舊毒復發,但好在及時吃了壓製毒性的藥。國師診治及時,又是施針又是藥浴的,反倒是因禍得福——將一直蟄伏在他體內的餘毒逼出來不少。如今正在靜養,因著那腿傷,還不能下地行走。"
譚玉箏一直懸著的心,在這一刻終於落了下來。
她輕輕地、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聲道:"那就好。"
她說完之後,又忍不住抬起頭來,追問道:"那他精神可還好?頭疾有沒有復發?"
黎尋風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像是把她那點藏不住的心思從頭到腳看了個遍。
他沒有急著回答,而是慢悠悠地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,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,茶香氤氳,在日光里裊裊地上升,然後散開。
他聞夠了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:"這麼關心他,那怎麼不自己去公主府瞧瞧他?"
譚玉箏被他這話一噎,方才那點擔憂和關切便被無奈和苦澀蓋了過去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對面那張笑眯眯的臉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冷意:"呵,我和他的事情,難道你不清楚?"
當初這黎尋風假扮什麼落難的小倌,央她出手相救,又是送信又是登門,搞得煞有介事。
她當時雖覺得蹊蹺,卻也沒往深處想。
此刻回頭再看,一切便都明白了——這分明就是知道了她當初在燈籠巷救清霜的事,故意來試探她的。
既然清楚當年的箇中曲折,自然也知曉長公主不讓她靠近李慕霽,甚至不惜洗去他的記憶。
她去長公主府?那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?
黎尋風聽了她這話,沒有反駁,也沒有解釋,只是笑了笑,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高深莫測。
他慢悠悠地開口:"戲文里都說,真愛可抵萬難。說到底,你還是沒這麼喜歡罷了。"
他說這話時,又將那把灑金紙扇搖開了,遮住自己下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。
譚玉箏的語氣冷了下來,她一字一頓地道:"我喜歡誰,不用同你交代。"
黎尋風也不惱,收起摺扇,在桌上點了點,笑嘻嘻地道:"行行行,不交代就不交代。左右今日是我和你相看,總提別人做什麼?"
他起身,將譚玉箏面前那杯涼透的茶端開,又拿了一隻乾淨的新杯子,提起茶壺,緩緩地斟了一杯熱茶,推到譚玉箏面前。
他溫聲細語地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綿綿的溫柔:"譚娘君,在下今日對你一見傾心,不知娘君意下如何?"
譚玉箏看著面前那杯熱氣騰騰的茶,又看了看對面那雙風流蘊藉的眼睛,她沒有碰那杯茶,而是站起身來,理了理衣襟,語氣平穩而疏離:"道不同不相為謀。黎小公子這般的,我無福消受。告辭。"
她說完,轉身便走。
這一次她沒有回頭。
門外的走廊上,大雁和翠英正伸長脖子等著,見她出來,連忙迎上去。
大雁小聲問:"娘君,如何?"
譚玉箏搖了搖頭,沒有多說,只是道:"走吧,回去。"
大雁和翠英對視一眼,誰也沒敢多問,連忙跟了上去。
雅間裡,黎尋風手裡還端著那隻茶壺,看著譚玉箏離開的方向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來,變成了一種帶著幾分思索的神情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杯他親手斟的茶,輕輕搖了搖頭,自言自語般地道:"有點意思。"
他端起那杯茶,自己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然後他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,負手望向湖面。
午後的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,照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心,和他眼底那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他方才說的那些話——有的真,有的假,有的半真半假。
可有一句他沒說錯。
李慕霽確實還在靜養,那傷不是三五日便能好全的。
而他那位痴情的表兄,即便是躺在病榻上,昏昏沉沉的時候,嘴裡還在念著"玉箏"兩個字。
————
詩曰:
忽聞玉箏將相看,急向堂前自薦求。
莫道公門無風月,情絲一縷在心頭。
這日大理寺的晨光來得比平日遲了些。
初冬的天色灰濛濛的,像是誰在天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棉絮,壓得低低的,偶爾漏下一兩縷淡金色的光。
空氣裡帶著一股乾冷的氣息,從門縫和窗欞的間隙里鑽進來,凍得人手指發僵。
書記房裡,炭火燒得正旺。
韓小橋正在往硯台里添水磨墨。
許雯抱著一摞新送來的卷宗,一邊翻看一邊往架子上歸攏,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。
門帘一掀,周宣禮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著一件半舊的官袍,腰間束著革帶,靴子上還沾著一點廊下的薄霜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卷宗,面上沒有什麼表情,先是往書記房最裡面那張桌案上掃了一眼。
那張桌案空著。
筆架擱得整整齊齊的,茶杯蓋還蓋著,一看便是今日還沒人來過。
周宣禮的目光在那張空桌案上停了一瞬,很快便移開了。
他走到韓小橋桌邊,將卷宗放在她面前,點了點上面某一頁,道:「韓書記,這樁案子有幾個點我不太明白,當初是你經手的罷?」
韓小橋放下墨條,低頭看了看,點了點頭:「是我。周大人有什麼要問的?」
周宣禮翻開卷宗,指著其中一行,不緊不慢地問了幾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