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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8.口蜜腹劍

  他的語氣輕輕巧巧的,可那雙含笑的眼睛裡,卻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、讓人不舒服的審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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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玉箏深吸一口氣,直起身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語氣難得有幾分凌厲:「我怎麼想的,與你無關。我心裡裝的是誰,也不用同你交代。反倒是你——左一句表兄,右一句小殿下,到底有幾分真心在?口蜜腹劍,說的怕不就是你這種人!」

  被她這麼說,黎尋風也不惱怒。

  他依舊靠在椅背上,嘴角噙著笑意,像是聽了一句有趣的誇獎,微微眯起眼睛,懶洋洋地道:「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小殿下如今的狀況?」

  譚玉箏盯著他,目光裡帶著幾分防備和狐疑:「我問你,你會說嗎?」

  黎尋風微微側過頭,像是在思索什麼,然後他「唰」地一下展開紙扇,擋住了自己下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:「為何不會?」

  他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「坐呀,今日你我可是來相看的。哪有我一個小郎君坐著,娘君反而站著的道理?」

  譚玉箏站在原地,心思轉了幾轉。

  她不想跟黎尋風坐在一張桌上喝茶——這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氣息,像是一條笑眯眯的蛇,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咬你一口。

  可他提到了李慕霽,這些字眼像鉤子一樣勾住了她的心,她如果不問清楚,怕是連今晚的覺都睡不好。

  她按捺住性子,閉了閉眼,終於還是坐回了椅子上。

  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將茶杯放下,語氣儘量平穩地道:「黎小公子,有話直說吧。不必再扯什麼相看的由頭了。」

  黎尋風也跟著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放下茶杯,才道:「什麼叫扯由頭?我本就是來與你相看的。」

  他將摺扇打開,擋住自己的嘴,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,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的、戲文似的腔調:「小生年方十九,正是青春韶華。與娘君年歲相仿,志趣相投,此次相看也是奔著結兩姓之好來的。我對娘君很滿意——不知娘君看我如何?」

  譚玉箏根本不想聽他說這些。

  她的耐心已經被他磨得差不多了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  直接道:「不怎麼樣。我來這兒也不是為了與你相看。」

  黎尋風放下紙扇,微微睜大了眼睛,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:「不怎麼樣?娘君對我是何處不滿意?」

  他伸出手,點了點自己的臉,像是在展示一件貨物:「論容貌,我這張臉不說花容月貌,也算姿容秀雅。論文采,自小也讀過經史子集,學過琴棋書畫,無論是時事政要還是風花雪月,都能與娘君談論一二。論情趣——」

  他眨了眨眼,那動作裡帶著幾分刻意的、撩撥人的頑皮:「我懂得也不算少。保管不輸給那聞南容……或是小殿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歪了歪頭,帶著一副認真請教的表情問:「娘君是哪裡不滿意?說出來,我好改。」

  譚玉箏瞥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冷意:「你不要再胡扯了,你便是天上的仙男下凡,我也沒有興趣。我只問你——嘉敏郡主究竟如何了?你方才說他纏綿病榻,是真是假?」

  黎尋風並不急著接話。

  他垂下眸,看著桌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,像是在欣賞什麼,又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。

  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,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悠悠地開口:「那日你與他去那勞什子義山,查什麼去了?為何他遍體鱗傷地回了府?」

  譚玉箏眯了眯眼,心思轉了轉。

  他這句話問得蹊蹺。

  她的目光在黎尋風臉上停了一瞬,放緩了語氣,試探地反問:「你不知道?」

  黎尋風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她會這麼問。

  他的嘴角依然掛著笑,可那笑意不如方才那般輕盈了,像是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:「我應該知道什麼嗎?」

  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判斷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,還是在裝模作樣。

  窗外有風從湖面上吹過來,將雅間裡那股淡淡的茶香攪散了,混進了幾分水汽的清冽。

  黎尋風沒有避開她的目光,坦然地與她四目相對,嘴角依舊帶著笑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重新端起茶杯,低頭抿了一口。

  「黎小公子,」她放下茶杯,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道,「你我之間,實在沒什麼好相看的。可既然你提到了嘉敏郡主——那我也直說了。我確實想知道他的近況,也很感激你願意告訴我。但你若是想拿這件事來吊著我、戲弄我,那便不必了。我譚玉箏雖然沒什麼本事,可也不是誰都能隨意拿捏的。」

  黎尋風聽她說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他收起摺扇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然後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,負手望向湖面。

  午後的日光落在他身上,將他寶藍色的錦袍照得微微發亮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
  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:「譚娘君,我只問你一件事——若是我表兄真的忘了你,你還會不會繼續幫他?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。

  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說「當然會」,可話到嘴邊,又停了一下。她說「會」,是因為李慕霽不管記不記得她,都是清霜。

  可這句話說出來,就等於在黎尋風面前承認了她和清霜的關係。

  她不知道這個人是敵是友,不知道他這番話里藏著幾分真心幾分算計。

  她猶豫了片刻,最終還是道:「這與你無關。」

  黎尋風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側了側臉,嘴角彎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嘆氣:「與你有關,便與我有關。」

  她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  沉默不語。

  有詩為證:

  屏風乍去見故人,笑語輕佻暗藏真。

  表兄病榻牽心念,舊事如煙繞夢魂。

  莫道多情皆假意,從來真偽總難分。

  湖光山色皆如舊,唯有人心不可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