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耐著性子道:「不好意思,這位郎君,在下實在記不起了。我與你從前……見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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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風那邊的笑聲又起來了,比方才更響亮了些,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話。
「何止見過,」那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,幾分曖昧,「你我二人可是還曾同處一個屋檐之下。娘君憐惜我,與我噓寒問暖,有了肌膚之親。」
這話說得曖昧至極,語氣纏綿,像是真有那麼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舊事。
譚玉箏「嚯」地一下站了起來,大步繞過屏風。
屏風後面,一個年輕男子正坐在椅子上,手裡拿著一把灑金摺扇,半掩著面,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生得極好——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漆黑明亮,眼波流轉間,天生自帶三分風流。
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,腰間束著白玉帶,腳蹬雲紋皂靴。
他看見譚玉箏繞過屏風,也不驚訝,只是將紙扇緩緩移開,露出一張含笑的、俊美得有些張揚的臉。
「是你?」
譚玉箏腳步一頓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眯了眯眼,「黎風?」
不對。
她頓了頓,目光在他眉眼間仔細掃了一遍,語氣篤定了些:「黎尋風,忠國公府的小公子。」
黎尋風似乎絲毫不驚訝,反倒笑得更深了些,眉梢微微挑起,帶著幾分玩味:「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了。」
他站起身,不急不緩地繞過椅子,走到譚玉箏面前,在她面前站定。
兩人之間隔著不過兩步的距離,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,微微低頭看著她的眼睛,目光裡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、撩撥人心的溫柔。
然後他揚聲朝門口道:「來人。」
門被推開一條縫,小二探進頭來:「客官有何吩咐?」
黎尋風頭也不回,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自家下人:「將這個礙眼的屏風挪走,不要打擾了我與譚娘君重溫鴛夢、互訴衷腸。」
他說這話時,雙眼定定地看著譚玉箏,語氣纏綿悱惻,像是在念一句戲文。
門口的小二愣了一下,連忙應聲,招呼另一個夥計進來,兩人一左一右,將那座紫檀木的屏風搬開,彎腰推出門去,又將門妥妥地關上了。
雅間裡一下子亮堂了許多。
窗外的日光毫無遮擋地灑進來,照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,像一條金色的河流。
門外的走廊上,大雁趴在門邊瞪圓了眼睛,恨不能推門進來一起聽聽。
什麼叫「重溫鴛夢、互訴衷腸」?
她家大小姐這麼老實的娘君,這才來了雲京多久,難不成還惹下了什麼風流債?
她扭頭看了看翠英,翠英也是一臉茫然,兩人面面相覷,誰也沒敢出聲。
雅間裡,譚玉箏後退了一大步,與黎尋風拉開距離,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警惕和不耐煩。
「我不知道當初黎郎君為何要戲耍於我,」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像是被什麼觸到了底線,「不過我和郎君之間清清白白,談不上什麼鴛夢,更無任何舊情可敘。告辭。」
她轉身便要走。
黎尋風卻快了一步,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子,力道不大,卻恰好讓她邁不開步子。
譚玉箏皺了皺眉,回頭看他,沒好氣道:「鬆開。」
黎尋風輕笑著,順從地鬆開了手,雙手背在身後,微微歪了歪頭,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炸了毛的貓。
他溫聲道:「譚娘君對我何必如此冷言冷語?你就不好奇,我當初為何不惜自降身價也要接近娘君嗎?」
譚玉箏轉身看向他。
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心裡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。
這個人是忠國公府的小公子,是嘉敏郡主的表弟。
他當初接近她,難道是因為李慕霽?還是因為別的什麼?
她確實好奇。
可她不想讓他看出來。
黎尋風見她停下腳步,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也不急著問她。他優哉游哉地坐回椅子上,用摺扇指了指對面的位置,笑吟吟地道:「時日尚早,娘君請坐,且喝杯熱茶,聽我與你慢慢道來。」
譚玉箏實在不想與他多糾纏,她怕這個人嘴裡沒一句實話。他方才那句「重溫鴛夢」已經夠讓她噁心了,再坐下去,不知他還能說出什麼荒唐話來。
「你無需故弄玄虛,」她說,「對於你說的事,我也並不好奇。」
她抬腿欲走。
身後傳來黎尋風不緊不慢的聲音,帶著幾分嘆息似的憐憫:「若是與嘉敏郡主有關,你也不好奇嗎?」
譚玉箏的腳步頓住了。
黎尋風見她的背影僵了一瞬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他搖了搖頭,像是在感嘆什麼似的,慢悠悠地念道:「唉,可憐我那位痴情的表兄,為了你險些丟了性命。當初你儂我儂,許下海誓山盟——如今一個痴情男纏綿病榻,負心女卻在此相看夫婿。當真是多情自古空餘恨,此恨綿綿無絕期吶。」
他念得抑揚頓挫的,像是在台上唱戲。
譚玉箏聽到「丟了性命」,猛地轉過身來,幾步走回桌前,雙手撐著桌面,俯身看向黎尋風,語氣裡帶著焦急和緊張:「險些丟了性命、纏綿病榻?怎麼會纏綿病榻?公主府權勢滔天,什麼樣的神醫請不來?就算尋常大夫治不好,還有國師吶!她和長公主不是關係匪淺嗎?怎麼會讓他纏綿病榻?」
黎尋風沒有急著回答。
他仔細梭巡著她的表情,目光從她微微顫抖的睫毛滑到她緊抿的嘴唇,又滑到她撐在桌面上微微發白的手指。
她的焦急不似作偽,緊張不似作偽……或許是表演太好連他都瞞了。
黎尋風偏了偏頭,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,幾分玩味,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。
「譚娘君,」他慢悠悠地開口,「我有些搞不懂了。你說你這心裡裝的到底是那聞南容,還是小殿下?一個人的心裡可以同時喜歡兩個人嗎?還是說——你天性如此,就是這麼一個朝三暮四、三心二意的女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