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進門便朝院子裡張望,目光落在譚玉箏身上,像是見著了什麼稀罕的寶貝,合不攏嘴地笑道:「這位便是譚娘君罷?老身姓王,是城南有名的媒人,今日冒昧登門,是來給娘君道喜的!恭喜譚娘君,賀喜譚娘君!」
譚玉箏手裡還捏著那個油紙包,愣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睛,一時沒反應過來:「道喜?什麼喜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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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爹爹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,雙手在身前搓了搓:「老身受沈家所託,來給娘君提親的呀!沈家那位小郎君,昨兒相看之後,對娘君是讚不絕口、念念不忘,回去便跟他爹爹說了,非娘君不嫁!沈家夫人那是歡喜得不得了,連夜便托老身來走這一趟。娘君,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!」
他說著,從袖中抽出一張紅紙,雙手捧著,恭恭敬敬地遞到譚玉箏面前。
那紅紙上寫著沈邵元的生辰八字。
譚玉箏看著那張紅紙,整個人懵住了。
她連忙擺手,道:
「不不不,王爹爹,你弄錯了!」
她的聲音急切,「我和沈家郎君沒有那個意思!昨日相看不過是走個過場,我們雙方都說好了的——他說瞧不上我,我也沒打算娶他,怎、怎麼今日就來提親了?」
王爹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。
她眨了眨眼,又看了看手裡的紅紙,確認自己沒有弄錯人家,才小心翼翼地道:「娘君說笑了罷?沈家郎君回去可不是這麼說的。沈夫人特意來吩咐,說沈小郎君歡喜得很,非娘君不嫁,還說什麼『若是這次不成,那再也不相看了』。娘君若是不信,只管去問問沈夫人,他這會兒正等著老身回話呢。」
譚玉箏深吸了一口氣,閉了閉眼,又睜開。
她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好氣——沈邵元昨兒下午還跟她有說有笑的,喝酒吃菜,聊得還算暢快,可她說得明明白白的,就是好友小聚,走個過場。
他怎麼轉頭就跟他爹說「非她不嫁」了?
這人怎麼說話不算話呢?
她按捺住性子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:「王爹爹,勞煩你跑這一趟,實在對不住。我和沈郎君之間,確實沒有那層意思。昨日相看也是兩家長輩安排的,我們不過碰了個面、吃了頓飯,旁的什麼都沒有。若是沈郎君誤會了什麼,那一定是我的話說得不夠清楚,惹他多心了。勞煩爹爹回去跟沈夫人說一聲——這樁親事,我不能應。」
王爹爹的臉色終於垮了下來,透著一股子失望。
他收了紅紙,揣回袖中,嘴裡還是有些不死心:「娘君不再考慮考慮?沈家那小郎君,模樣周正,身家清白,雖說差事不算頂體面,可也是正正經經的官差,為人又爽利,沒什麼壞心眼。他爹爹說了,嫁妝從厚,絕不委屈娘君。娘君若是有旁的顧慮,只管提出來,老身替你傳話——」
「沒有顧慮。」
譚玉箏打斷了她,語氣溫和篤定,「王爹爹,實在對不住。我這心裡,已經有人了。沈家郎君是個好人,我配不上他,也不想耽誤他。勞煩你轉告沈夫人,也轉告沈小郎君——請他另尋良緣罷。」
她說完這話,深深地向王爹爹行了一禮,從袖中摸出幾錢碎銀子,塞進她手裡,算是跑腿的謝禮。
王爹爹捏著銀子,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他看了看譚玉箏的臉色,便知道這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。
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將銀子收好,道:「那……老身便回去回話了。娘君留步。」
大雁一直站在灶房門口,看了個全場,此刻連忙追上去,替王爹爹開了門,又客客氣氣地送了出去。
譚玉箏站在原地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大雁送走了王爹爹,折回院子裡,看著譚玉箏發呆的模樣,輕聲問:「娘君,這下怎麼辦?」
譚玉箏將手裡的油紙包放在石桌上,揉了揉眉心,有些頭疼:「我待會兒寫封信,你替我送到沈家去,給聞家舅舅。就說……昨日相看之事純屬誤會,請他們不必放在心上。邵元那邊,也替我道個歉,是我昨日話說得不夠明白,讓他誤會了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請他們莫要因此事與南容生了嫌隙——南容還不知道這事呢,我不想等他回來,發現表弟和我相看了一回,心裡不痛快。」
大雁點了點頭,又有些擔憂地看著她:「娘君,你說沈小郎君會不會記恨你呀?他那人看著爽快,可心裡怕是也藏不住事的。」
譚玉箏搖了搖頭,苦笑道:「記恨也好,不記恨也罷,總比耽誤他強。他值得一個全心全意對他的人,我給不了他,就不能吊著他。」
她說完,轉身回了屋,在書案前坐下,鋪開一張信箋,提筆蘸墨,斟酌著用詞,寫了起來。
寫完了信,剛讓初一送出去,院門又響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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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雁去開了門,門外站著個穿青灰比甲的丫鬟,生得白淨周正,梳著雙丫髻,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幹練。
是賀窈州身邊的管事丫鬟翠英,譚府的老人了,跟著賀窈州嫁進譚家好些年了,做事最是妥帖周到。
「玉箏娘君,」翠英笑吟吟地跨進門來,行了個禮,「快梳洗呢,我們姑爺今兒給你約了人,晌午相看。」
譚玉箏嘴裡發苦,才看出一樁事端來,怎麼又要看?
皺著臉道:「啊,今兒又看?翠英姐姐,算了吧。給你家姑爺說一聲,饒我一天假,我得去大理寺給堂姐分憂吶。」
她說著便要往外溜,翠英卻笑盈盈地攔住她,伸手拉住她的袖子。
「娘君說的哪裡話,」翠英笑道,「我們大娘君可是說了,如今你的婚事就是天大的事,衙門那兒想請幾日假就請幾日,不缺你當這一日的值。」
翠英朝大雁使了個眼色,語氣裡帶著幾分哄小孩兒似的耐心:「快,大雁,攔住你家娘君。我們姑爺給她帶了新頭面,說是今日這位相看的郎君身份可不一般,是大戶人家出來的,不好怠慢了人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