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邵元抬頭看她,問道:「若是你,你會帶你夫婿去看嗎?」
譚玉箏想都沒想,便肯定地點了點頭:「自然會。只要他想,我便同他去遊覽各地。不瞞你說,其實我去過的地方也不多。」
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嚮往:「這些年進了衙門後,一直都在辦差,案牘勞形,我早就想尋個好時機,帶上喜歡的人去各地遊玩了。唉,只盼日後能有這樣的機會。」
她說著說著,眼裡便漾開了一層柔和的光,像是已經看見了那些她嚮往的風景。
沈邵元看著她,看著那雙因為嚮往而變得柔軟明亮的眼睛,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。
他低下頭,又喝了一杯果子酒。
那酒入口還是甜的,可咽下去的時候,卻覺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苦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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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勸他:「別光顧著喝酒,多吃點菜。這酒雖然酸甜可口,但喝多了也傷身呢。你瞧瞧這醬肘子,皮糯肉爛,一看就是燉了許久的好功夫,你不吃我可要都吃完了。」
她說笑著,夾了一塊醬肘子放到他碗裡。
沈邵元看著碗裡那塊顫巍巍、油亮亮的肘子,低下頭,夾起那塊肘子,咬了一口。
確實燉得好。
軟爛入味,入口即化,醬香濃郁,是他最愛吃的那種味道。
————
吃完了飯,譚玉箏叫來夥計結了帳,又雇了一輛馬車,送沈邵元回沈家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偶爾顛簸一下,兩人的肩膀便會輕輕碰在一起,又各自彈開。
譚玉箏靠在車壁上,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嘴角帶著一絲放鬆的笑意,大約是覺得今日這樁事總算應付過去了,人也輕鬆了些。
沈邵元坐在她對面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什麼。
馬車到了沈家門口,停住了。
譚玉箏掀開車簾,沖他笑了笑,道:「快回去吧。對了,若是媒人問起,你就說瞧不上我。改日等南容回了雲京,叫上石糖她們,我們再一起喝酒吃肉。」
她說這話時笑盈盈的,語氣輕快,像是真的只是跟一個朋友吃了頓飯、散了散心,沒有半點旁的心思。
沈邵元看著她的笑臉,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
他下了馬車,站在家門口,看著那輛馬車調了頭,沿著來路漸漸遠去,直到拐過巷口,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里。
他站了好一會兒,才轉過身,推開了家門。
聞香油正在院子裡納鞋底,聽見門響,連忙擦乾淨手迎了上來。
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兒子一番,見他眼神有些飄忽,像是魂兒丟了一半,心提了起來。
「如何?」
聞香油拉著他的袖子,急急地問,「今日相看這位娘君怎麼樣?嗨,你倒是說話啊,我好給人家王爹爹回話。」
見兒子悶聲不出氣,聞香油瞪了他一眼,心想八成是沒看中。他嘆了口氣,鬆開手,擺了擺手道:「算了算了,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。回頭托王爹爹再尋就是,雲京這麼大,還怕找不到——」
他話音未落,正要甩袖離開,沈邵元卻忽然開口了。
「看上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的,「就她吧。」
聞香油愣住了,回過頭來,不可置信地看著兒子,像是沒聽清:「你說什麼?」
沈邵元抬起頭,看著他爹,聲音比方才大了些,也更篤定了一些:「我說,就她吧。就今日相看的這位譚娘君,若是這次不成,那我再也不相看了,也不嫁人了。」
他說完,也不等他爹反應,便轉身往自己屋裡走去,像是在賭什麼氣。
聞香油先是一愣,接著大喜過望,拍著手笑道:「你這般喜歡?太好了太好了!爹爹這就去給媒人說,尋個好日子咱們把親事給定下來!」
他興沖沖地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折回來,沖沈邵元的背影喊道:「兒子,那譚家娘君叫什麼名字?家住何處?爹爹好去提親啊!」
沈邵元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只低聲道:「她叫譚玉箏。住榆錢胡同。」
然後他「砰」地關上了門。
門關上之後,他靠在門板上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抬頭看著屋頂。
他心裡苦笑了一聲。
他是看上了,可她呢?
她的心裡只有他表兄,根本沒有旁人插足的餘地。
她今日來相看,不過是應付長輩,走個過場罷了。
她送他回來時還笑著說「若是媒人問起,你就說瞧不上我」,她壓根兒就沒把這件事當真。
他搖搖頭,又有些埋怨起譚玉箏來。
既然心中無意,何必答應來相看?
這不是白白撩人心弦,惹人傷心嗎?
可轉念一想,她又不知道今日來相看的人是他。
她沒錯。
是他自己,動了不該動的心思。
沈邵元閉上眼,將腦袋輕輕磕在門板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。
他聽見院子裡他爹興高采烈地吩咐下人備禮、準備去提親的動靜,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又沉了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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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一紙紅箋叩院門,媒人喜氣報佳音。
誰料玉箏驚變色,急言此事有誤因。
次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譚玉箏便起了床。
她今兒打算去衙門上值。
這些日子忙著相看的事,請了不少假。
雖說秋後已過,各人手頭上的事忙得也差不多了,可她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。
大理寺不比蘇州府,大家都是各司其職,少了一個人,旁人的擔子便要重一些。
她雖是個小書記,可也不能仗著堂姐和姨母的面子便隨心所欲地請假。
大雁已經蒸好了小籠包,白生生的,一屜一屜地碼在竹籠里,冒著熱氣。
她吃了兩個,鮮肉餡的,帶著姜蔥的香氣,咬一口還有湯汁淌出來。
她又用油紙包了幾個,打算帶去給韓小橋和許雯嘗嘗。
她正收拾著東西,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。
初一放下粥碗,擦了擦嘴,跑去開門。
門一開,一個面生的老爹便邁步進來,穿著一件棗紅色的襖子,頭上戴著同色的暖帽,腰間繫著一條簇新的靛藍腰帶,渾身上下拾掇得齊齊整整的,一張圓臉上堆滿了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