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一湖秋水映斜陽,兩處閒愁各自藏。
我自痴心向明月,誰知明月照他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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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入愁腸情更亂,話到唇邊意轉涼。
姻緣本是天註定,強求無益反成傷。
話說那日譚玉箏與沈邵元在茶軒相看,屏風隔著一來一往地傳了半日紙條,末了沈邵元扯了個謊要遁走,卻被屏風後繞出來的人叫住了名字。
他回頭一看,竟是譚玉箏。
沈邵元腦子嗡的一聲,像被人敲了一悶棍,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張著嘴,瞪著眼,呆呆地看著她站在屏風旁。
「你、怎麼會是你……」
沈邵元聽見自己的聲音,結結巴巴的,「呆頭鵝,你怎麼會來相親?你和我表兄……」
他腦子裡飛速轉著,一個猜測從心底冒了出來,又被他按下,又冒了出來。
他定了定神,聲音壓低了幾分:「你和我表兄……莫非是鬧掰了?所以他才突然回江西去?那、那你今日是真想尋個好夫婿?」
他問這話時,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。
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譚玉箏的臉。
譚玉箏見他這副模樣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他在想什麼。
她笑了笑,擺了擺手,語氣輕鬆地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:「你誤會了。我同南容好著呢,雖然有點小誤會,但也無傷大雅。等他從江西回來,我便同他說開誤會。」
沈邵元一愣,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松,又緊了一緊。
譚玉箏沖他眨了眨眼,一副「你懂我」的表情,壓低聲音道:「和你一樣,我也是被逼無奈,這才出來相看男子的。實不相瞞,之前已經看了許多,都找了各種理由推脫了。可我姨母堅持,還再給我介紹,我也不好直接忤逆長輩的好意,沒想到,兜兜轉轉,今日居然相看到你了。」
她搖了搖頭,嘴角翹起,似乎覺得這個巧合很有趣,眼睛彎彎的,像兩枚月牙。
「正好,」她笑著道,「你無情、我無意,我們就當好友相聚,一起吃個飯,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閒。今日天氣好,湖邊風景也不錯,走走逛逛,比悶在屋裡強多了。」
沈邵元嘴唇動了動,想說「我方才說那些話是因為不知道對象是你」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若是知道呢?知道是她譚玉箏來相看男子,他會如何說?
他心裡忽然有些亂,各種念頭往上冒,又沉下去,怎麼也理不清。
他還想再問點什麼,可譚玉箏已經轉身往樓下走了,邊走邊招呼他:「走啊,湖邊有家小飯館,我上迴路過聞著挺香的,一直沒機會去嘗嘗,今日正好。」
她走得快,下樓梯時衣擺輕輕拂過欄杆,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。
沈邵元站在原地怔了一會兒,抬腳跟了上去。
————
望湖茶軒臨湖而建,出了茶軒的門,沿著湖岸走不到一炷香,便有一家小飯館。
飯館不大,只有一層,臨湖的那面開了幾扇長窗,窗下擺著五六張方桌。
飯館的名字起得也隨意——「湖邊居」。
門口掛著兩盞舊燈籠,寫著「酒」「菜」二字,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著。
譚玉箏挑了個臨湖的位子坐下,推開窗戶,湖面上的風便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苦味兒湧進來,涼絲絲的,吹在臉上很是舒服。
湖水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,像撒了一湖的碎銀子,晃得人眼睛微眯。
遠處的湖心亭里有幾個書生模樣的女子正在喝茶吟詩,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,隔著湖面聽不真切,卻平添了幾分閒適的意趣。
「你吃什麼?」
譚玉箏接過夥計遞來的菜單,翻了翻,遞給沈邵元。
沈邵元還陷在方才那陣恍惚里,搖了搖頭:「都行,你點吧。」
譚玉箏也不客氣,低頭翻了翻菜單。
她想著沈邵元是習武之人,飯量應該跟石糖差不多,便照著石糖的口味點了幾道菜——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蔥爆牛肉、還有一碟子醬肘子。
點完了又問夥計:「你們這兒有沒有什麼時令的鮮蔬?」
夥計說有一道清炒茼蒿,剛剛從地里摘回來的。
她便說:「加一道清炒茼蒿,不要太油。」
夥計應了去了,沈邵元坐在對面,看著她點菜的背影,心裡那股複雜的滋味又湧上來了。
他張了張嘴:「呆頭鵝,哦不……譚、譚娘君,你今日來相看,真是一點心思都沒有的?」
他的聲音有些澀,像是嗓子眼裡卡著什麼,「你就沒想過……萬一遇到合適的呢?」
譚玉箏正端著茶杯喝茶,聞言放下杯子,想了想,認真地回答他:「說實話,沒想過。我心裡已經裝了人,就裝不下別人了。強扭的瓜不甜,硬湊的姻緣也不長久,與其到時候害人害己,不如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。今日來相看,不過是走個過場,應付一下長輩罷了。」
她說得很坦蕩,沒有半分扭捏。
沈邵元聽得心裡一沉,那點剛剛冒頭的、連他自己都沒敢認真想的小心思,便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去,蔫蔫地縮回了角落裡。
他低下頭,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大口,被燙得呲了一下牙,又連忙放下。
譚玉箏沒注意到他的窘態,又問了問他最近的差事辦得如何。
沈邵元心思還亂著,聞言道:「就那樣,和以往差不多的。天天跟著京兆府的差役在街上巡查,偶爾抓幾個偷雞摸狗的小賊,大案要案輪不上我。」
譚玉箏笑了笑,故意逗他:「那你現在可還想當天下第一名捕?」
沈邵元被她這話一問,心思便轉了過來。
他低下頭,聲音比方才認真了些:「想自然是想的。可也知道自己沒那個本事,還是腳踏實地的好。我爹就是這麼說的,讓我別成天想這想那,找個好妻主比什麼都要緊。」
他說完這話,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又嘟囔道:「那個我……我方才說的那些混帳話你別往心裡去,我都是胡說的,我從不亂打人,更不可能打我爹,他不打我就不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