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邵元瞪大了眼睛:「爹,你……」
「我說到做到。」
聞香油麵不改色,「你自己選。」
沈邵元攥緊了拳頭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他盯著他爹看了好一會兒,終於敗下陣來,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,癱在椅子上,有氣無力地道:「……去去去,我去還不行嗎?」
聞香油眉開眼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這才是我的好兒子!」
沈邵元別過臉去,不想看他爹那張得意的臉。
他心裡卻在打著自己的算盤:去就去,可到了那兒,我自有辦法讓她絕了娶我的念頭。不管那來相親的是什麼人,我都叫她知難而退。
聞香油渾然不知兒子心裡的小九九,興致勃勃地道:「那爹爹跟你說說這位娘君的情況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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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用了。」
沈邵元打斷他,站起身來往自己屋裡走,「您說什麼我也記不住,去了就知道了。」
聞香油在後面喊:「那你好好準備,三日後城南望湖茶軒,別遲到了!」
沈邵元「砰」地關上了門。
————
三日後。
聞香油天沒亮便起了床,親自下廚給沈邵元做了早飯,又翻箱倒櫃地找出了沈邵元最體面的一身衣裳——寶藍色的錦緞長袍,配白玉腰帶,銀線繡的祥雲紋,是去年花了大價錢做的,沈邵元只穿過一回,嫌太花哨,便再也沒上過身。
沈邵元起床時,聞香油已經把衣裳燙好了,擺在床邊,又拿出一隻碧玉簪和一朵絹花,要給他戴上。
沈邵元一看那朵絹花,眉頭皺成了川字:「爹,我不戴花!我一個武將戴什麼花!」
「怎麼不戴?人大將軍都戴花呢,相親就要打扮得鮮亮些,顯得喜慶。」
聞香油拿著絹花就要往他頭上別。
沈邵元一把搶過絹花,扔在桌上,拿起那隻碧玉簪隨意往髮髻上一插,扯了扯身上那件寶藍色的袍子,嘟囔道:「行了行了,就這樣吧。我走了。」
聞香油追到門口,叮囑道:「到了茶軒,規矩些,別大聲說話,別拍桌子,別動不動就把你那刀拍出來嚇唬人。聽見沒有?」
沈邵元敷衍地「嗯」了一聲,大步流星地出了門。
出了巷口,他摸了摸頭上的碧玉簪,覺得礙事,一把拔下來,揣進了袖子裡。
打扮那麼鮮亮做什麼?
萬一真被那人看上他的美貌怎麼辦?
反正是要去攪黃的,穿得越普通越好。
他故意在街上磨蹭,東逛逛西看看,在書鋪里翻了幾頁閒書,又在雜貨攤前挑了半天沒啥用的玩意兒。
等到瞭望湖茶軒門口,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小半個時辰。
望湖茶軒坐落在城南的碧波湖邊,是一座三層的小樓,飛檐翹角,雕樑畫棟,臨湖的一面全是落地長窗,推開窗便能看到滿湖的碧水和遠處的青山。
茶軒的老闆是個雅人,在院子裡種了竹子,養了錦鯉,還引了一脈活水進來,繞著茶座潺潺流過,叮叮咚咚的,像在彈琴。
沈邵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夥計迎上來,笑吟吟地道:「這位郎君,可是沈家的公子?那位娘君已經在雅間等著了,二樓,臨湖的那間,您請。」
沈邵元跟著夥計上了樓。
雅間的門半掩著,他推門進去,看見一扇紫檀木的屏風將房間隔成兩半。
屏風上雕著四時花卉,牡丹、荷花、菊花、梅花,栩栩如生。屏風左側有一個巴掌大的小口,鑲著一個兩頭都能打開的小抽屜,是給那種害羞、不愛開口的小郎君遞紙條用的。
屏風那邊隱約有個人影,端坐著,正低頭喝茶。
茶香從屏風那邊飄過來,清冽冽的,是上好的龍井。
沈邵元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,將腰間的佩刀解下來,「啪」的一聲拍在桌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屏風那邊的人影頓了頓,似乎是愣了一下。
沈邵元清了清嗓子,開口了,聲音不大不小,卻帶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:
「不用彎彎繞繞的,直說了吧。我是被我爹逼著來的,我對找妻主這件事毫無興趣。我們今日走個過場,喝完這杯茶就散了,誰也別耽誤誰。」
他說完,端起桌上的茶杯,一仰頭,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,把杯子往桌上一頓,準備起身走人。
這時,抽屜那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下——叮鈴。
沈邵元一愣,低頭一看,抽屜里多了一張紙條。
他抽出來一看,上面寫著一行字,字跡清秀端正,一筆一划都不潦草:
「今日天氣尚可,湖邊有日光,要不要先一起吃個飯?」
沈邵元瞪大眼睛,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什麼意思?這女的不會是看上他了吧?
他不是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嗎?
這人怎麼……
他腦中警鈴大作,清了清嗓子,聲音更大了些,語氣也更生硬了:
「吃什麼飯?大可不必!我告訴你,你別打我主意!我長得五大三粗的,不是那種賢惠郎君,而且我——我還是個捕頭,平日裡都和兇犯打交道,抓人打架是家常便飯。你別指望我找了妻主就會改,我不會的!」
他說完,拍了拍桌上的佩刀,刀鞘撞擊桌面,發出「啪啪」的響聲,以示威懾。
抽屜的鈴鐺又響了。
「這說明你是個很獨立、很有正義感的人。這樣很好,你不需要改變。」
沈邵元看著這張紙條,嘴角抽了抽。
他還真沒見過這樣的人——他都說到這份上了,這人居然還不打退堂鼓?難道他說的還不夠狠?還不夠難聽?
他想了想,決定再加把火。
他拿起筆,刷刷刷寫了一大段,塞進抽屜里:
「你別聽媒人吹噓!我可不是什麼好男人!我喜歡喝酒,不會做家務,做事衝動,不喜歡動腦子。當年考了兩次都沒考上秀才,《男戒》《男訓》我可是當柴火燒了,一個字沒學過!我還手散,花錢大手大腳的,我當差掙的俸祿自己花都不夠,家裡還要補貼。哦對,我有個表哥開酒樓的,我欠了他一屁股債!你若要娶我,不僅要給我還債,還要每月給我銀子花,至少得十兩——不,二十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