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香油眼睛一亮:「哪家的?」
王大爺壓低了聲音:「是個二婚的娘君,膝下無子。姓譚,今年二十二歲,祖籍蘇州,她娘親早年去了,是個寡父將她拉扯大的。她人老實本分,又在官府當差,吃官家飯,日子過得殷實哩,最要緊的,族中還有做大官的親戚,日後若是生個一女半兒,只要人上進,不愁沒助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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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香油聽著,連連點頭。
聽到「二婚」二字時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可又一想:二婚怎麼了?人家家世好、人品好,膝下又無一女半兒,等嫁過去生了女兒,不比頭婚的差!
再說了,自家兒子那個德性,又要條件好,那頭婚的誰家肯要?
二婚的興許反倒更懂得過日子。
王大爺又道:「這位譚娘君近日也是連著不斷在相看男子,看了許多都不中意。我瞧著她家世與你們沈家對得上,才來問問,讓兩個孩子見見面,有沒有眼緣。聞家弟弟,你看……」
聞香油一拍大腿:「見!怎麼不見!」
頓了頓,又道,「什麼時候?在哪兒?」
王大爺道:「三日後,城南的望湖茶軒,咱包了雅間,擺一扇屏風,隔開說話。若是瞧得中意,再見面,瞧不中,喝了茶便散,誰也不傷面子。你意下如何?」
聞香油滿口答應了,又留王大爺吃了頓飯,送了他二兩銀子的謝禮。
王大爺揣著銀子,喜滋滋地走了。
————
傍晚,沈邵元從京兆府回來,衣裳上全是灰,臉上還有一道紅印子,不知又在哪兒磕的。
他一進門,聞香油便迎上去,替他拍灰,又拿熱帕子給他擦臉。
沈邵元有些不耐煩,躲了躲:「爹,我自己來。」
聞香油拉著他坐下,笑眯眯地道:「兒子,爹爹跟你說個事。」
沈邵元看著他爹那副笑容,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他太了解他爹了——每回他爹露出這種笑容,准沒好事。
上回他爹這麼笑,是把他從六扇門調到京兆府;上上回這麼笑,是逼他相親。
這回……
「不去。」
沈邵元先發制人。
聞香油的笑容僵在臉上:「我還沒說呢!」
「您不用說。」
沈邵元往椅背上一靠,雙手抱胸,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,「相親是吧?不去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相親?」
「您哪回這麼笑不是相親?」
沈邵元翻了個白眼。
聞香油的臉色沉了下來,可還是耐著性子,苦口婆心地勸:「兒子,你今年二十了,過了年就二十一。男子到了這個年紀,再不成家,就真的沒人要了。」
「沒人要就沒人要。」
沈邵元滿不在乎,「我一個人過得挺好的。」
「好什麼好!」
聞香油的聲音拔高了,「你一個人,冷了沒人與你暖暖,餓了沒人陪你吃飯,病了沒人給你送藥,老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!你以為日子那麼好過的?」
「那我不還有您和娘嗎?」
「我們還能陪你一輩子?」
聞香油紅了眼眶,「兒子,爹爹是過來人,不會害你的。成家立業,先成家後立業,你成個家,心就定了,日子才能安穩。」
沈邵元被他爹說得心裡有些發虛,可嘴上還是不肯服軟:「爹,您就別操心了。沈青嵐比我大都沒成家,怎麼不催她?」
聞香油一聽這話,火氣上來了:「你跟你姐比什麼?你姐她比你有本事,比你能幹,人家是六扇門的名捕,破案無數,誰見了不豎大拇指?而且她是個女的,將來咱們沈家的門楣全靠她撐著!你——」
他指著沈邵元,恨鐵不成鋼,「你呢?你在京兆府當個小小的護衛,成日裡跟人打架、頂撞上峰,月俸還不夠你自己花的。你是男子,不找個好妻主,日後連片遮頭的瓦都找不著!」
沈邵元被說得面紅耳赤,梗著脖子道:「我不想成家!我不需要妻主!我自己能養活自己!」
「你那點月俸,養活你自己?」
聞香油冷笑一聲,「你那點銀子,夠你吃幾頓飯?上個月的俸祿你是不是又花光了?成日去你表哥那兒借銀子,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
沈邵元啞了火,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聞香油見他不吭聲,語氣軟了下來,拉著他的手,拍了拍:「兒子,爹爹知道你心裡不痛快。可你要知道,爹爹做這些都是為你好。那個對象,爹爹打聽過了,家世好,人品好,是個過日子的。雖然是二婚——」
「二婚?」
沈邵元猛地抬起頭,眼睛瞪得溜圓,「二婚的你也給我介紹?」
聞香油的臉色又沉了下來:「二婚怎麼了?人家家世好、人品好,她娘親去得早,一個寡父將她拉扯大的,她很孝順,日子過得也殷實。膝下又無一女半兒,等你嫁過去,生個女兒,不比頭婚的差!再說了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你自己什麼樣,心裡沒數嗎?頭婚的殷實人家,誰瞧得上你?」
這話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在沈邵元頭上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反駁,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可他就是不想嫁人。
他不想像他爹那樣,一輩子圍著一個女人轉。
他爹嫁進沈家二十多年,操持家務,生女育兒,伺候妻主,可沈孟嘗對他爹也不過如此——不冷不熱,不好不壞,偶爾帶盒糕點回來,便算盡了心意。
他爹為他娘操碎了心,他娘卻不咸不淡地說一句「辛苦了」都少。
沈邵元看在眼裡,心裡替爹不值,可他又不敢說,說了就是「不孝」。
聞香油見兒子沉默,以為他動搖了,連忙趁熱打鐵:「兒子,你聽話,就去見一面。就見一面,喝杯茶,說幾句話,瞧得上最好,瞧不上拉倒,誰也不勉強誰。你要是連去都不去,那不是不給人家面子,是打王爹爹的臉。往後請王爹爹再給你介紹,人家也不肯了。」
沈邵元還是不說話。
聞香油又勸了好一陣,見他始終不鬆口,終於使出了殺手鐧。他放下臉來,冷冷道:「你若是不去,從下月起,你的月錢我就不給了。你在京兆府那差事,我也托人去給你辭了——就說你病了,幹不了了。你若是敢跟我頂嘴,我就去衙門告你不孝忤逆,讓你吃不了兜著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