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也知道,沈孟嘗不是故意的。
她就是這麼個人,沒心沒肺,但不是壞人。
說到底,沈家富庶,幾代做官積累的身家,若不是他姐姐聞香妙爭氣,官路亨通,他也沒這個命嫁到這種人家來。
沈孟嘗雖無情趣,但人老實本分,不賭、不嫖,也沒有往屋裡抬小郎的花花腸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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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出去,誰不誇她是個好女人?
偶爾沈孟嘗心情好的時候,也會從外頭帶一盒糕點回來,往他手裡一塞,說:「給你的。」
然後便轉身走了,連句好聽的話都不肯多說。
聞香油便知足了。
兩人膝下育有一女一子。
長女沈青嵐,今年二十有六,是六扇門的名捕。
此人自幼便不愛紅妝愛武裝,三歲爬樹,五歲翻牆,十歲時便跟著府里的護院學了全套的拳腳功夫。
沈孟嘗見她有習武的天賦,難得上了回心,托關係將她送進了六扇門的少年班。
沈青嵐不負所望,十八歲便正式入了六扇門,如今已是雲京城裡赫赫有名的捕頭,破獲大案要案無數,江湖人稱「玉面修羅」,又誇她是「雲京第一名捕」。
沈青嵐武功高強,行事利落,極有主意,萬事不用家裡人操心。
唯有一件事,讓聞香油愁得睡不著覺——她二十六了,也不找個夫婿。
聞香油不是沒提過。
每回提起,沈青嵐便是一句:「爹,我忙,沒空。」
再提,便是一句:「爹,我的事我心裡有數,您別操心了。」三提,她乾脆不回家了,住在六扇門的值房裡,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。
聞香油拿她沒辦法。
左右是個女兒,將來沈家的門楣要靠她撐的,她有本事、有主見,管不了就不管了。
橫豎天塌不下來。
可兒子就不一樣了。
沈邵元,今年二十整,生得倒是儀表堂堂——劍眉星目,身量高挑,穿上勁裝更顯得英氣勃勃。
只是這性子,像足了他娘,甚至比他娘還不著調。
他從小便立志要當捕頭,跟他姐一樣,威風凜凜,走南闖北,抓壞人,破大案。
可他這人,做事馬虎,莽撞衝動,武藝也沒他姐學得好——人家沈青嵐練武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,他倒好,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練一會兒便喊累,跑一會兒便叫苦。
靠著沈青嵐的面子,進去六扇門做了個見習捕快。
頭一個月還好,跟著老捕快跑跑腿、遞遞刀,倒也安穩。
第二個月便出了事——追一個偷雞摸狗的小賊,追到人家屋頂上,一腳踩碎了瓦片,整個人從屋頂上摔下來,摔斷了胳膊不說,還把人家屋頂砸了個大窟窿。
賠了銀子,挨了罵,歇了三個月。
第三個月又出事——抓一個販賣私鹽的販子,他沒等後援,一個人沖了進去,結果被人家七八個人圍住,打得鼻青臉腫,差點沒被人扔進護城河。
還是沈青嵐帶了人及時趕到,才把他撈了出來。
此外七七八八,還有無數類似的事,不是將人犯打成重傷,就是自己青一塊紫一塊。
上峰看在他姐的面子上忍了又忍,終於忍不住,找他談話,說他「有勇無謀,不適合六扇門」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你幹不了這行。
沈孟嘗又託了關係把他從六扇門調到了京兆府,做個護衛。說護衛好聽,其實就是給京兆尹看大門、跑跑腿、傳傳話,時不時跟著出去巡街維持秩序,比在六扇門安全得多,也清閒得多。
沈孟嘗和聞香油盼著他能懂點事,收了心,老老實實做個安穩的差事,攢點體面,好說人家。
可沈邵元偏不。
到年底,滿打滿算他在京兆府幹了兩個月,便跟同僚打了兩架。
他嘴笨不會說話,人家激他兩句他便火了,掄起拳頭就打。打了架,被上峰訓斥,扣了月錢,還不肯認錯。
聞香油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。
他倒不是愁沈邵元干不好差事。
他愁的是——這兒子,以後怎麼找人家?
沈邵元是男兒身,不比沈青嵐是女兒、可以當家做主。男子到了年紀,總要嫁人的。
雖然男子也能出來做事,可那都是窮苦人家不得已才如此的。
像沈家這樣的官宦門第,養出一個成日裡拋頭露面、舞刀弄槍的兒子,還動不動就打架、頂撞上峰,傳出去,誰家敢要?
聞香油不是沒想過讓沈邵元辭了差事,老老實實在家學學針線女紅、讀讀《男戒》《男訓》,可沈邵元死活不肯。
他說:「爹,你讓我整天坐在家裡繡花,不如殺了我。」
聞香油氣得拍桌子:「你不繡花,你倒是給我爭出個妻主來啊!」
沈邵元梗著脖子:「我不嫁人!」
不嫁人?聞香油冷笑一聲。
男子不嫁人,老了怎麼辦?孤零零一個人,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,死了都沒人收屍。
他當爹的,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落到那步田地嗎?
自打去年起,聞香油便在雲京託了不少媒婆,給沈邵元相看人家。
看了少說也有七八個。
有文官家的女兒,有富商家的小姐,有書香門第的娘君。
可看來看去,都不合適。
不是人家嫌沈邵元,便是沈邵元嫌人家。
聞香油愁得睡不著覺,翻來覆去地想:這兒子,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妻主?
最好,是找個同她娘這樣老實本分的,不然誰容得下他這麼個跳脫莽撞的性子?
沈孟嘗倒是不急,還勸他:「兒孫自有兒孫福,你急什麼?緣分到了自然就成了。」
聞香油白了她一眼:「你倒是不急,反正不是你在操心。」
沈孟嘗嘿嘿一笑,夾了一筷子菜,繼續吃她的飯。
————
這日午後,聞香油正在後院的涼亭里納鞋底,媒婆王大爺風風火火地來了。
王大爺五十來歲,圓滾滾的,像一隻陀螺,走起路來身上的肉都在顫。
他提著一壺酒、一包點心,笑嘻嘻地進了門,隔著老遠便喊:「聞家阿弟,我給你道喜來了!」
聞香油放下鞋底,迎了上去:「王爹爹,什麼喜事?」
王大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將酒和點心往桌上一擱,抹了把汗,笑吟吟地道:「我替你兒子尋著一門好親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