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話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大雁振振有詞,「這相看,本就是兩頭看。你看人家,人家也看你。你若不收拾得齊整些,人家還以為你不重視呢。」
譚玉箏拗不過她,只得由著她擺弄。
大雁給她梳了個利落的圓髻,簪了一支碧玉簪,又換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,外罩銀鼠皮坎肩,腳上蹬了一雙青緞小靴。收拾停當,往鏡前一照,倒也有幾分清秀端莊的樣子。
譚玉箏看著鏡中的自己,忽然有些恍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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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起上一次說親,還是十八歲的時候。
她第一次出門遠行,為了那樁娃娃親,心裡忐忑不安,在聞家的院子裡第一次見到南容。
還以為是月宮仙子下凡。
緣分便是那時結下的吧。
後來歡天喜地成婚,又心如死灰地和離。
算一算,都過去這麼久了。
兜兜轉轉,是不是對的人終會在一起?
她怔怔地想。
翠雲樓在雲京城南,是家老字號的茶樓,樓上設有雅間,清淨雅致,適合相看。
賀窈州早早地便到了,在二樓最大的雅間裡坐著。
怕譚玉箏沒經驗臉皮薄,譚筍特意安排了賀窈州跟來——他到底是男子,在相看這種事上更懂行。
譚玉箏到的時候,賀窈州正在安排茶點。
見她進來,上下打量了一番,微微點頭:「今日這身不錯,比平日精神多了。
譚玉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賀窈州見她侷促,也不多說,只是慢悠悠道:「今日來了四個,我一個一個地安排。你先別緊張,就當是喝茶會友,看中了便點點頭,看不中咱們再看下一個。」
說罷,頓了頓,「這些人我提前給你掌過眼,說實話,我覺得比聞公子略遜色些,不過成婚一事講究緣分,不是誰長得好、性子好、或者有才華本事就能把日子給過好。」
他這話中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。
又道:「母親有一句話說得對,那聞家兒子縱有千好萬好,卻與你和離過一次,那再好便也不好了。玉箏,我們都是自家親戚,自是望著你好的。你別給自己預設什麼,我們慢慢看,緣分若是來了也別拒之門外。」
譚玉箏自然聽出了姐夫的好意,點了點頭。
第一個進來的,是太僕寺丞家的陳公子。
這陳公子年方十八,生得白白淨淨,眉眼柔和,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間繫著碧玉佩,走路斯斯文文的,一看便是從小被規規矩矩教養大的。
他進門便給賀窈州和譚玉箏行了禮,禮數周全,無一處不妥帖。
賀窈州讓他坐下,問了問家常。
陳公子一一作答,聲音不大不小,語速不快不慢,像是背過似的。
問他讀過什麼書,他說讀過《男訓》《男則》《列男傳》;問他平日喜歡做什麼,他說喜歡繡花、彈琴、煮茶。
說完便微微低著頭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,目光不亂飄。
譚玉箏看著他,心裡想:這人倒是不錯,規規矩矩的,就跟二姐夫一樣,嫁到哪戶人家一定不會惹事。
可她實在覺得太規矩了,規矩得像個人偶,沒有一絲鮮活氣。
比她還老實木訥。
哪裡比得上南容知情識趣?
她偷偷看了賀窈州一眼,微微搖了搖頭。
賀窈州會意,笑著對陳公子道:「陳公子果然大家風範,今日勞煩你走一趟了,改日再請。」
陳公子也不多話,起身行禮,退了出去。
第二個進來的是任公子,翰林院編修家的。
這任公子比陳公子活潑些,一進門便笑意盈盈,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靈動。
他穿一件湖藍色的袍子,襟口繡著幾朵蘭花,腰帶上墜著一塊白玉佩,走路時玉佩叮噹作響,清脆悅耳。
他生得也好看,眉如遠山,目若秋水,膚白如雪,是個標準的俊俏小郎。
賀窈州照例問了話。
任公子答得流利,還不時朝譚玉箏這邊瞟上一眼,目光含羞帶怯,嘴角微微上翹,像是在說「你看我怎麼樣」。
譚玉箏被他看得有些發毛,連忙低下頭喝茶。
賀窈州在旁冷眼瞧著,等任公子出去後,淡淡道:「這人太會來事了,怕是不安分。」
譚玉箏想了想,道:「他挺好的,就是……太活潑了些,我怕我鎮不住。」
賀窈州笑了笑,沒說什麼,讓第三個進來。
第三個是林公子,禮部郎中家的弟弟。
這林公子一進門,譚玉箏便覺眼前一亮——倒不是說他有多好看,而是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乾淨氣質,像山間清泉,不染纖塵。
他穿著青布袍子,頭上只簪了一根竹簪,通身上下沒有一件貴重飾物,可就是讓人覺得舒服。
他給賀窈州行過禮,又轉向譚玉箏,微微躬身:「譚娘君好。」聲音清朗。
賀窈州問他話,他答得也實在。
問讀過什麼書,他說讀過《詩經》《楚辭》,還讀過一些雜書,像《水經注》《齊民要術》之類的。
賀窈州有些驚訝:「你一個男子,怎麼讀這些?」
林公子笑了笑:「家中藏書多,隨手翻翻,不求甚解。」
問他平日做什麼,他說喜歡種花、養魚、抄書。
賀窈州又問:「你今年十九,為何還沒訂親?」
林公子坦然道:「家兄曾說要給我尋一門好親事,可挑來挑去,不是嫌我家貧,便是嫌我不會應酬。後來家兄說,與其嫁個不稱心的,不如再等等……這一等便等到了十九。」
他說這話時,既不怨天尤人,也不自輕自賤。
賀窈州又問了林公子幾句,便讓他先出去了。
「玉箏,你覺得這個如何?」賀窈州問。
譚玉箏猶豫了一下,道:「這個人……挺好的。人很實在,不矯揉造作。」
「那就是中意了?」
賀窈州眼睛一亮。
譚玉箏連忙搖頭:「不是不是,我只是說他好,可……可我、我與他並不般配。」
賀窈州便端起茶盞,道:「不急,還有一個呢。」
最後一個進來的是徐公子,通政司參議家的。
這徐公子二十一歲,是四個里年紀最大的,也是唯一一個自己走進來時帶著一股傲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