觥籌交錯間,方才那點子沉悶似乎也被酒氣衝散了些。
譚玉箏看著這一桌子的親人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。
姨母入了閣,大堂姐是大理寺少卿,二堂姐是同知回京述職,眼看著也要高升,賀窈州能幹,就連那方才被姨母冷言冷語對待的二姐夫,也是名門出身的大家閨秀,規矩本分、無可挑剔的。
只有她,一個小小的刑名書記,七品都算不上的小吏,坐在這一桌人中間,像是誤入了什麼了不起的場合。
可姨母對她好,大堂姐提攜她,就連今日第一次見面的二堂姐,雖然考校了她半日,到底也是認可了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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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低頭,默默喝了一口溫熱的黃酒。
酒入喉,暖洋洋的。
外頭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細雪,紛紛揚揚,落在庭前的梅樹上,紅梅白雪,煞是好看。
有丫鬟跑進來報:「下雪了!」
譚筍笑道:「瑞雪兆豐年,娘親今年入了閣,又恰逢壽辰落雪,乃是吉兆。」
譚竹樓微微一笑,隔著滿桌的菜餚看向窗外,目光悠遠,像是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末了,她收回目光,望向譚玉箏,像是看她,又像是透過她在看誰。
帶著些許悵惘,淡淡道:「若是寶珠還在,就好了。」
她嘴是最甜的,從前不愛讀書,眼看要被譚竹樓罰了,便會像一隻小狗兒般討饒道:「阿姐我錯了,日後你可是要入閣拜相的,莫要和小妹我這種渾人一般見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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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說宴罷,已是戌時三刻。
天空下起了大雪,乃是今年的初雪,是個好兆頭。
府里的下人來報信,都得了賞銀。
譚玉箏給譚竹樓道晚安,她多喝了兩杯,譚竹樓留她在譚府住一晚,她沒有推辭。
出了姨母的院子,寒風撲面,她緊了緊斗篷,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。
大雁跟在後頭,小聲嘀咕:「娘君,您說那位二姐夫,姨太太真不讓他跟著去了?」
方才她跟著幾個主子的貼身丫鬟站在門口,聽了一耳朵。
譚玉箏沒有回答,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這譚府的燈火。
明晃晃的,映著漫天飛雪,暖得不像話。
可她知道,那暖意裡頭,也藏著冷。
這世間的道理,大抵如此。
她轉過身,踩著薄薄的積雪,一步一步,走回之前常住的那間客院。
正是:
譚府壽筵開畫堂,滿門珠履賀琳琅。
一方胭脂藏機巧,三載徽州費忖量。
膝下錚錚金石語,閨中寂寂雪霜傷。
可憐規矩如天網,總把新桃換舊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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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譚府壽宴,譚玉箏被眾人勸了幾杯酒,她本不善飲,幾巡下來已是面若桃花,頭重腳輕。
譚筍見她醉態可掬,便命丫鬟扶她去後院客院歇息,又吩咐備下醒酒湯與熱水。
那客院在譚府東南角,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落,平日專留至親近戚住宿,從前譚玉箏在譚家時便住在此處。
院中植著幾竿翠竹,此時夜雪初霽,月光映著竹上殘雪,冷幽幽的,倒有幾分清寂之意。
屋裡燒著地龍,暖烘烘的,熏爐里添了安息香,甜絲絲的氣息裹著熱氣,熏得人愈發昏沉。
譚玉箏被大雁扶著進了屋,只覺天旋地轉,胡亂脫了外裳,散了髮髻,便一頭栽倒在床上。
大雁替她蓋好被子,又去灶上催醒酒湯,臨出門時猶豫了一下,到底沒關房門——娘君醉成這樣,萬一夜裡要水要茶,她得聽著動靜。
誰知這一去,便惹出一樁事來。
譚玉箏睡得迷迷糊糊,不知過了幾更,只覺身上燥熱,翻了個身,被子滑落半邊。
朦朧間,似乎有人進了屋。
腳步聲極輕,像是踩著棉絮,又有幽幽的香氣飄來,不是安息香的味道,倒像是脂粉頭油的甜膩,混著少男人身上那種乾淨的皂角氣。
她恍惚以為是夢,翻個身想繼續睡,卻聽耳邊有人低低喚了一聲:「娘君……」
那聲音又軟又糯,尾音微微上揚,像貓爪子撓在心尖上。
譚玉箏皺了皺眉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
她嘴裡含糊應了一聲,只當是大雁來送醒酒湯。
可下一瞬,一隻手便搭上了她的肩頭。
那手涼浸浸的,像一塊冷玉貼在溫熱的皮膚上,激得她一個激靈,酒意醒了幾分。
她勉強睜開眼,入目卻是一張陌生的臉——不,不算陌生,白日裡見過的,在正堂磕頭時,那個回過頭來看她的少男。
可此刻這張臉卻與白日大不相同。
燭台上只剩一盞孤燈,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曳曳,昏黃的光影里,那少男只穿了一件水紅色紗衣,薄如蟬翼,隱隱約約透出裡頭雪白的肌膚。
領口大敞,露出一截鎖骨和半片胸膛,腰間松松繫著一條鵝黃色的汗巾,滿頭青絲披散下來,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,眉眼間竟有幾分媚態。
他半跪在床沿,一隻手搭著譚玉箏的肩,另一隻手正輕輕掀著她的被角,見譚玉箏睜眼,也不慌張,反而抿嘴一笑。
那一笑裡帶著十二分的勾引之意,眼波流轉,像是要把人的魂兒勾了去。
「娘君醒了?」
他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極低,氣息拂在譚玉箏臉上,溫熱而甜膩,「長夜漫漫,娘君一個人睡,不冷麼?」
譚玉箏腦子還是漿糊,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醒。
她恍惚想起小時候聽娘親講過聊齋志異里的故事——那些狐妖花魅,專在深夜潛入女子房中,自薦枕席,采陰補陽……這少男這般打扮、這般說話,不正是那勾人的妖精麼?
她猛地往後縮了縮,背脊撞上床欄,吃痛之下倒清醒了幾分。她瞪大眼,結結巴巴道:「你……你要做什麼?怎敢夤夜闖入我房中?」
那少男卻不慌不忙,反而往前挪了挪,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枕頭上,另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歪著頭,笑嘻嘻地看著她,那雙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了一汪春水:「娘君莫怕,我不是壞人。白日裡在正堂,娘君還對我笑來著,怎麼轉眼就忘了?」
他頓了頓,又湊近了些,幾乎貼著她的耳朵,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:「我仰慕娘君,今夜特來相伴,娘君何必拒人千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