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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2.子嗣之事

  譚籬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向自家夫婿沈氏,頓了一頓。

  沈氏面色微微一白,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譚籬猶豫片刻,還是順著譚竹樓的意思,說道:「母親既然想留你在雲京,你便留下來吧。」

  沈氏終於忍不住了,語氣懇切,低聲說道:「多謝母親好意。只是妻主身邊不能沒人照顧,她在外頭做官,起居飲食都要人料理,我若不跟著,實在不放心。還請母親開恩,讓我跟著去吧。」

  他說話時聲音發顫,顯然如此反駁長輩,已是鼓足了勇氣。

  譚竹樓卻沒有給他留餘地,擺了擺手:「等阿籬到了地方上,再納個好人家的清白小郎伺候便是,用不著你。你身子弱,跟著去也是添亂,反倒讓阿籬分心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輕飄飄的,稀鬆平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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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
  譚玉箏默默端起茶盞,低頭喝茶,不敢看任何人的臉。

  她心裡卻在翻江倒海:姨母向來是個給女婿臉面的人,之前賀窈州和吳小郎發生衝突,姨母也是明里暗裡偏向賀窈州的。

  這位二姐夫行事挑不出半點錯處,規矩本分,端莊賢淑,怎么姨母反倒要把他和二堂姐分開,還要給二堂姐納小郎呢?

  她偷偷覷了一眼那二姐夫,見他坐在那裡,低垂著頭,指節泛白,嘴唇緊緊抿著,像在拼命忍耐什麼。

  沉默了好一陣。

  就在譚玉箏以為二姐夫會默默應下的時候,他突然站了起來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聲音發顫:「母親,我……我若是哪裡做得不對,請母親責罰,求母親開恩,不要讓我與妻主分開。」

  譚竹樓看著他,嘆了口氣。

  那聲嘆息里,有無奈,有失望,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,可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
  「你嫁入譚家已有三年。」

  譚竹樓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,「可你妻主的肚子,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,這便是你最大的錯。」

  屋子裡落針可聞。

  譚玉箏終於聽明白了。

  原來是怪這二姐夫無用,不能讓二堂姐孕育子嗣。

  嫁入高門大戶,妻主沒有納小郎,卻三年無所出,擱在誰家都是罪。

  如此想來,譚竹樓沒有休了他,只是將他留在雲京,另給女兒納小郎,已算是仁慈了。

  可這仁慈,對一個一心一意守著妻主過活的男子來說,實在殘忍,留在譚府獨守空房,看著妻主在外頭與新納的小郎恩愛生子,那滋味……

  譚籬聞言皺起眉頭,忍不住開口替沈氏說話:「母親,這件事不能全怪他。成婚以來,我一直在外頭做官,夙興夜寐,子嗣之事本就……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譚竹樓打斷她,語氣不容置喙,「此事我做主,就這麼定了。」

  譚籬張了張嘴,到底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那沈氏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發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還是譚筍起身打了個圓場,笑道:「娘,時候不早了,該入席了,今日可是您的壽辰。」

  譚竹樓點了點頭,面色稍霽。

  譚筍頓了頓,又道:「吳穎在外頭候著,今日也想來給娘親磕頭賀一賀。他有個弟弟從蘇州來的,給娘帶了賀禮,說是家鄉的特產,娘許是喜歡的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賀窈州便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那笑聲很輕,像是在鼻子裡哼了一下,可在場的幾個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他隨即垂下眼睫,端起茶盞喝茶,仿佛那聲冷笑不是他發出來的。

  譚玉箏看在眼裡,心裡暗暗道:賀窈州和吳穎不對付,一個是大房正夫,一個是受寵的小郎,平日裡明爭暗鬥沒少過。今日是姨母的壽辰,吳穎想來磕頭,一是表孝心,二是露個臉,免得被人忘了。

  賀窈州那一笑,怕是覺得吳穎又在耍什麼花招。

  譚竹樓看了賀窈州一眼,倒也沒說什麼,只是對譚筍點了點頭:「既是來賀壽的,便讓他進來吧。」

  不多時,門帘輕掀,有人低著頭走了進來。

  譚玉箏抬眼看去,只見來人穿著淡黃色的棉袍,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絛帶,髮髻上簪著一根青玉簪,通身上下素淨得很,不像是譚筍身邊得寵的小郎,倒像個尋常的讀書人。

  吳穎的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怯意,進來便跪下,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:「給母親賀壽,願母親福壽綿長,松柏常青。」

  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少男,十五六歲的模樣,穿一件淡藍色的棉袍,面龐白淨,眉眼與吳穎有三分相似,只是更稚嫩些,一雙眼睛烏溜溜的,透著年輕男孩特有的好奇與靈動。

  他也跟著跪下,磕了頭,聲音清亮:「給譚老娘君賀壽。」

  吳穎又道:「這是家弟,名喚吳棉,近日從蘇州來雲京探望。他知道今日是母親的壽辰,特地帶了蘇州的碧螺春,聊表心意,還請母親笑納。」

  譚竹樓端詳了那少男幾眼,面色淡淡地點了點頭:「起來吧,難為你們有心了。」

  吳穎領著弟弟起身,始終低垂著眼,不曾抬頭看任何人。

  那少男倒是偷偷抬眼掃了一圈,目光飛快地掠過眾人,最後落在了末座的譚玉箏身上。

  譚玉箏正好也在看他,兩人目光撞上。

  譚玉箏覺得這少男生得討喜,便沖他微微一笑。

  那少男一愣,臉上驀地飛起兩朵紅雲,連忙收回目光,低下頭去,耳朵根都紅透了。

  吳穎說了幾句場面話,便帶著弟弟退了出去。

  來也匆匆,去也匆匆,像一陣風,只在門帘晃動間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那晃動的門帘,心裡不知怎的,覺得吳棉看她的那一眼,說不清道不明,像是初春柳枝上剛綻的一粒芽,嫩生生的,帶著一點天真的好奇,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心事。

  她搖搖頭,把這點心思按下,起身隨著眾人往花廳去入席。

  花廳里早擺好了兩張圓桌,上首一桌是譚竹樓和兩個女兒還有譚玉箏和苗兒,下首一桌是兩個女婿和她從前後院的那幾個郎君。

  丫鬟們魚貫而入,端著熱騰騰的菜餚,八寶醉鵝、松鼠鱖魚、清燉蟹黃、雙全葫蘆鴨……

  一道道擺上來,色香味俱全,光是看著便叫人食指大動。

  譚竹樓舉了杯,眾人跟著舉杯。